师长杂忆||
巫宁坤先生若干事
巫宁坤先生长沙讲学记要
张 名先鉴 字 少雄
一九九零年四月,巫宁坤先生应邀请到广西讲学。得知巫先生行程后,我代表外语系,邀请巫先生经停长沙来我系讲学。巫先生欣然接受邀请。随后,我与巫先生商定日程和讲学内容。
再后,我向外语系主任报告巫先生来长讲学的日程与内容。
系主任问:“巫宁坤是谁?什么职称?是讲师还是副教授?”
我说:“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知名学者,知名翻译家。”
系主任问:“是谁让你邀请的?”
我回答:“是您啊!您多次在全系大会上说,如果大家认识知名专家与学者,直接代表外语系邀请他们来系讲学。”
系主任说:“我是说过这话。可是,你邀请前应该先向系领导报告!”
我说:“不好意思。我把‘直接’理解错了。”
系主任大度地说:“能请教授来外语系讲学是一件大好事,可是,我们没有经费预算。你能不能想办法推掉这次讲座活动?”
我说:“不能这么做。您和其他系领导出面主办这次活动,具体事我来做,经费我自己来想办法!”
我说自己来想办法解决经费,是有底气的。我一九八七年七月调进外语系,在英语专业教研室任教。调进后不久,系领导安排我教总公司“出国人员英语培训班”。这个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年龄超过五十岁,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是教授与教授级高级工程师。他们喜欢我上的课,说听我的课后英语进步快。结业时,好几个人跟我说:“小张老师,在学术交流上如果需要经费,一定跟我说。与外语研究、外语教学、科技翻译相关的,我都可以用横向课题经费给你解决。”巫先生是搞文学的,我怕他们不好做账,没找他们。我找了一位校领导。这位校领导解决了经费。
四月十七日,巫先生来长沙。
十八日星期三晚间,巫先生做第一场讲座。
十九日星期四晚间,巫先生做第二场讲座。
二十日星期五晚间,巫先生做第三场讲座。
周末,巫先生与巫夫人自己活动。星期天,我进城,上午拜访彭燕郊老师,下午造访一位大学同学,晚餐后回学校。在非常拥挤的、开往学校大门口的公交车上,我遇到巫先生和巫夫人,下车后陪他们步行回招待所。
二十三日晚间,巫先生做第四场讲座。下午,我陪巫先生与巫夫人游岳麓山,参观云麓宫、麓山寺和岳麓书院等名胜古迹。巫先生与巫夫人看得很投入,在黄兴与蔡鄂等烈士墓前,他们都鞠躬致敬。那天,蔡鄂墓前摆有鲜花。巫先生和巫夫人对着鲜花鞠一躬,说是给献花的人鞠躬,说献花人很勇敢、值得我们鞠躬致敬。巫先生很喜欢岳麓山,也很喜欢岳麓书院,拍摄了很多照片。
二十四日星期二晚间,巫先生做第五场讲座。上午,我陪巫先生与巫夫人参观天心阁。在天心阁顶层,巫先生与巫夫人看到长沙全景,非常开心。
二十五日星期三晚间,巫先生做第六场讲座。
二十六日上午,巫先生与巫夫人离开长沙,我和系副主任到火车站送行。
巫先生六次讲座,都用英语做。内容有:英语学习与英语教学;文学文本解读方法与文学经典诵读;莎士比亚;斯坦贝克及《珍珠》;康拉德《水仙花号上的黑鬼》;现代小说艺术。一九九零年,巫先生已经年近七十,但是,讲课激情四射、神采飞扬,诵读哈姆莱特“生死”独白(“To be nor not to be”)和安东尼“尊敬的布鲁特斯”演讲(“the honourable Brutus”)时,非常投入,将两个人物的形象生动鲜活地呈现在听讲人面前。
每场讲座前与讲座后,我都陪他在校园散步,从招待所到外语楼,从外语楼到招待所。十八日讲座后,邓超伟参与陪同。
陪巫先生散步时,陪巫先生与巫夫人参观时,谈论的话题很多,有文学、文学研究、文学创作与文学翻译,也有中国历史、中国高等教育与外国高等教育,还有读书、游历与收藏,都是即兴的。十八日讲座后,巫先生提到了沈从文。他说,沈从文的作品值得用英语出版,将来会有出版社征求沈从文作品的英语译稿的。按系主任要求,二十日讲座后,我特别向巫先生介绍了外语系的发展状况,谈到了英语专业助教进修班和研究生班,说外语系在寻求各方帮助。巫先生听出了意思,表示愿意尽最大努力帮忙联络。
巫先生做六次讲座,每一讲都是我担任主持(the chairman or the presenter or the compere of the lecture),这一点,我很不开心。我觉得,我年龄太小(没满二十八岁)、职称太低(八七年底晋升讲师),不足以为巫先生这位有国际知名度的教授的讲座担任主持。二十四日晚间,主管教学的副主任来听讲座。开讲前,我请他做一个简单的开场白(an opening speech)。他极不情愿地做了。但是,第二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臭骂一顿,说我搞了他的“突然袭击”。我说,真没想搞突然袭击。我说的是真话,我真没想搞他的突然袭击。我只是想,巫先生来外语系讲学,至少要有一位有副教授职称的系领导出面讲几句话,而这位副主任是副教授。当然,系主任也是副教授。
巫先生来长沙讲学前,外语系向省内高校外语系发送通告,说欢迎兄弟院校外语系教师前来听讲。为方便他们,讲座都安排在晚间。省内高校外语系搞文学研究的年轻教师,有不少人来听讲。
巫先生来长沙讲学,在湖南高校外语系引起强烈反响。
相关链接:
巫宁坤先生最简小传
巫宁坤先生的归国与去国
巫宁坤先生的藏书
附记
巫先生来外语系讲学后不久,一位年轻同事跟我说,他要邀请卞之琳先生来外语系讲学。但是,到年底还没有动静。我问他为什么没有动静。他很生气地说了原因。他跟系主任说,可以请卞之琳先生来长沙讲学。系主任问:“卞之琳是谁?什么职称?是讲师还是副教授?”这位年轻教师无奈地回答:“至少是讲师吧!”系主任说:“讲师就不用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