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冬天向来不算太冷,可今年走在街上,那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朋友小张前天告诉我,他们公司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熬不住了”,这四个字我这一周从不同人口中听到了七遍。
单位的“熬不住”,就是老百姓的“撑不住”
开福区一家二十年的老厂子关门了,老板在员工群里发了段语音,声音沙哑:“不是我不想扛,是真扛不动了。”厂门口聚集的工人中,有对夫妻当场吵了起来——丈夫怪妻子不该逼孩子上那么贵的补习班,妻子哭着说“还不是为了孩子将来不像我们”。
河西写字楼里的小王刚被“优化”,回家没敢直说,连续三天穿戴整齐假装上班,在湘江边一坐就是一整天。他刷招聘软件,发现同一个岗位去年还标月薪八千,今年变成了“面议”,去面试才知道砍到了五千五。
钱袋瘪了,婚姻的裂缝就大了
社区调解员李姐告诉我,今年接的夫妻矛盾案比去年多了四成。“全是钱闹的。”有对小夫妻,结婚两年,原本计划今年要孩子,现在工作双双不稳,为谁该多做兼职吵到要离婚。丈夫埋怨妻子“不懂事”,妻子哭诉“我连支口红都半年没买过了”。
更揪心的是那些中年家庭。老陈在长沙一家机械厂干了十五年,今年工资打了七折,妻子做旅游的,几乎没收入。上个月儿子说要参加学校的研学旅行,两千块,夫妻俩为此大吵一架。最后孩子怯生生地说“我不去了”,老陈蹲在阳台抽了半包烟,这个向来硬气的湘潭汉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没用”。
我们在“熬”什么?
长沙人向来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可当“熬”成了生活常态,这份坚韧里就掺进了苦涩。
夜市摊主刘哥的炒粉摊从前晚上十点就收工,现在熬到凌晨两点。“能多挣五十是五十,”他说,“房东可不管经济好不好,房租一分不让。”他女儿在念大三,最近打电话说想考研,刘哥支支吾吾没敢答应——他算不清这笔账了。
熬不住的时候,看看彼此
但长沙终究是长沙。岳麓山下的茶馆里,依然有人谈着可能成不了的生意;橘子洲头,还是有情侣在烟花散尽后规划着不确定的未来。
我认识的一对年轻夫妻,在双双减薪后,周末反而开始一起摆摊卖手作糕点。妻子说:“吵了三个月才发现,问题不是没钱,是把彼此当成了出气筒。”他们的糕点摊叫“慢慢来”,生意一般,但两人笑容多了。
社区里几个被裁的中年人组了个“求生小队”,共享招聘信息,偶尔凑单批发日用品省点钱。老陈也在里面,他说:“一个人慌,一群人还能互相打气。”
天亮之前最黑,可天总会亮
长沙的解放西依然霓虹闪烁,五一广场的人流似乎从未减少。只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人们的脚步更急,脸上的倦容更难掩藏。
经济下行像一场寒流,冻住了许多计划,却也让人靠得更近。那些在夜市共吃一碗粉的夫妻,那些在招聘会外互相打气的陌生人,那些在家庭争吵后依然选择坐下算账的伴侣——他们不是在浪漫化苦难,而是在废墟里找生路。
长沙的单位可能熬不住了,但长沙人还在熬。这种熬,不是被动忍受,是在寒冬里挤在一起取暖,是在看不清前路时,依然相信下一个春天会来。
毕竟,这座城经历过文夕大火,经历过洪水肆虐,每一次都重建如初。今天的我们,或许只是又一次在重建自己的生活——慢一点,难一点,但仍在向前。
熬不住的单位很多,但还在熬的我们更多。这大概就是民生最真实的模样:没有宏大叙事,只有无数普通人,在不确定的日子里,确定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