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人第一次来娄底,心里没打鼓。长沙的热闹我见过,岳阳的江水也摸过,按理说湖南这一带,不会有啥新鲜花样。可这一路自驾过来,长韶娄高速两小时,车窗外的山影像是有人在纸上泼了墨,越靠近娄底,越觉得路不是在走,而是被什么东西“牵着”往前。
河南平原长大的人,习惯大块翻地,天光一落下去就是一马平川。娄底不一样。这里的景点像撒在桌面的花生米,新化、冷水江、双峰,隔着山水不挨着,想贪多都贪不成。朋友电话里叮嘱:“兄弟,别想着一天转完,走走停停才有味道。”话糙理不糙。

第一晚住在娄底市区,链酒店崭新,停车顺。隔壁房间还在讨论行程:“明早五点起啊,紫鹊界要赶日出。”同行的湖南哥们嘴里咕哝:“你河南那边起这么早不?新化人种田都起得比鸡早。”我回他一句:“咱那地儿,一年收两季,习惯了。可没见过山里人和云一块起床。”
凌晨四点半,民宿房间的潮气透着凉。手电、头灯、相机都备齐,鞋底得防滑——田坎边上湿气重,摔一跤能笑掉牙。山路上只有几只狗在叫,天还挂着星。同行的小哥一声“莫作怪”,提醒我别踩田埂。等站到观景台,梯田下面的村庄还未醒,只有偶尔的鸡鸣和远处水口的咕咚声。云海没有预约,得看天公脸色。老乡说:“你们运气好,今朝水口开了,田里全是天影。”五点半,第一缕阳光照进田埂,稻苗泛起金边,梯田像有人端来的银盘,一层层盛着光。“早起有早起的福,种田人不骗人的。”旁边大婶边吸旱烟边乐呵,“你们城里人拍照,我是看天吃饭。”

其实,紫鹊界的梯田不是人工景点,千年前瑶民在雪峰山边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靠山泉走水口,靠月亮定时令。每年灌水时节,山泉水从高处涌下,层层梯田像嵌进了天空的碎片。老辈人下田前还要祭水口,说一句“借水用”,田就活了。河南平原的水是大河灌溉,这里靠的是天意和手艺。看着梯田里倒映的云影,我第一次觉得,山里的时间比平原慢一拍。
中午回到新化县城,街头热浪扑面。米粉店门口排着队。新化米粉,粉条粗壮,肉卤香气直钻鼻孔。老板笑着招呼:“老师,整点?辣椒糊要得不?”我点头,他手脚麻利,一勺辣油下去,汗珠子立马冒出来。隔壁桌大叔一边搅粉一边劝我,“莫怕辣,湖南人就靠这个提神。”粉下肚,胃里像点了小火炉。冷水江的羊肉粉也试了,骨头汤滚得白花花,羊肉切成薄片,一夹就断,入口没膻气,倒像小时候冬天喝的羊肉汤,实在。

下午去虎形山瑶乡。吊脚楼沿着山坡盖,木楼板踩上去咯吱作响。瑶族孩子在楼下追跑,阿婆坐门口编竹篓。阳光落在木墙上,斑斑驳驳,拍照不用滤镜。山风带着树脂味,和河南的麦香不一样,有点湿,有点甜。阿婆递我一只小竹编:“拿回去,自己用。”我问多少钱,她摆手:“随便给点,咱们这里,东西不贵,心肠更不贵。”
第二天转湄江。资江水在这里拐了个大弯,石头像刀切一样,河水把山腰刻成一本本书。状元峰、将军石、天生桥,名字都带点传奇色彩。船慢慢晃,江水泛着绿光,老人指着一块黑脸石头:“你看,像不像老师训学生?”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着,河南黄河边也有怪石,可没有这份温柔。湄江的石林,早年其实是片海,岩层叠成花,风和水磨了几万年,才有今天的模样。坐在船头发呆,山风一吹,心里的急躁都被“磨”掉一层。
返程路上去了双峰永丰镇。曾国藩的富厚堂,宅子门脸不张扬,院子深,墙上挂着家训——“结硬寨,打呆仗”。讲解员声音柔和:“曾国藩1840年进士,1861年湘军攻下天京,家风一直传到现在。”屋里陈设简单,没有豪华,院子里种了石榴树。参观的人不多,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有人问讲解员:“这家风讲了啥?”她笑着回,“修身齐家,老办法,不花哨。”河南老家也讲家风,只是方式不一样,这里更像把道理写在砖头上,走两圈,心就慢了下来。
娄底的味道是细水长流的。早上吃新化米粉,午饭羊肉粉,下午糖油粑粑,晚上撸串。资江的小鱼小虾鲜得跳脚,辣度要先问清。想尝家常菜,就找“富厚堂家宴”那类老店,红烧肉、粉蒸肉、腊肉蒸笋,油不跳锅,咸淡合适。买手信,紫鹊界的小茶香气清,腊肉烟火味重。遇到老人卖竹编,买一件带走,是真生活的印子。
这趟湖南娄底之行,预期是山野一景,实际却像在时间的毛边纸上,慢慢摸出了人的厚道与山水的脾气。河南给了我赶路的脚劲,娄底教会我,急不来,山水自有安排。日头从田里升起来的时候,心里的急,也就跟着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