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郑州东站出发,掐着表,1小时52分后,车门一开,永州的空气就钻进鼻腔。中原的冬天还在裹着北风,这里夜市的湿热已经贴上皮肤。河南人习惯大路朝天,四通八达,但永州的路,像是从潇水里抽出的藤蔓,拐着弯,带点水汽。我背着包,扫码骑小电驴,五分钟,轮胎还没热乎,就扎进河西夜市。天刚黑,摊主们在铁板上翻炒香椿血鸭,油锅滋滋,辣椒翻滚,香气呛得我直吸鼻子。十五块一碗,端上来比想象的还要野——血鸭带着碎骨,香椿像草药,辣得嘴皮发麻。我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大哥搭话,他笑着用永州腔问:“中原来的?这边辣得中不中?莫怕,吃饱了才有力气逛。”我咳嗽着点头,心里直喊,这一碗,比郑州胡辣汤还带劲。

夜游永州,是我完全没料到的体验。柳子庙周五周六晚上八点准时关灯,下一秒,全息投影把《永州八记》泼在青砖墙上,柳宗元像是从水底浮现。我伸手去摸,光粒穿过指缝,身边的小孩吓得喊“鬼咧!”大人们手机拍个不停,现场比朋友圈滤镜还离谱。我站在庙口,忍不住想,这要是家乡,估计只能看个石碑,最多有个讲解员念资料。永州人,却能把唐代文人“请”出来喝两杯。
白天别想着爬朝阳岩轻松。河南的山是土丘,永州的岩石板路,雨后打滑,像踩在鳝鱼背上。我手机切AR,对准石刻,3D模型蹦出来,哪刀先刻哪笔后补,连工匠错别字都给你标红。同行的朋友笑我:“中原汉子也怕摔跤啊?”我嘴硬:“命比朋友圈九宫格重要。”朝阳岩顶装了落石监测,雨大就限流,景区阿姨喊:“莫硬闯,掉石头砸到头,喊娘都喊不应!”这话我记了一路。

最出乎意料的,是女书体验。河南老家见多了剪纸、皮影,永州的女书却像是蚊香圈里盘旋的秘密。我坐在非遗奶奶对面,她递来毛笔纸扇,“写‘姐妹’,别写成蚯蚓。”我写了三行,她直接盖个“不及格”小红章,笑说:“中原手笨,慢慢学,莫心急。”198块体验费,手帕绣完带回家,回郑州,老母亲看了直夸,“这比商场货有故事,挂客厅,旺人气。”
住在潇水西岸那片“江宿”,八家设计师民宿共用一条码头。老板把钥匙扔给你就去钓鱼,晚上回来带两条活鲤鱼,说:“自己烧,厨房随意。”我躺在床上,银河挂天台,手机没信号,只能和自己对话。三年来没掉的眼泪,就在这天夜里清了个干净。新开的“潇湘意”酒店更野,侗族鼓楼改的大堂,电梯门一开是星空顶。半夜十二点,服务员敲门送姜茶,“怕你看星星着凉。”我喝完,杯底刻着“再会”,那个瞬间,河南人的硬壳直接破防。

永州的吃,从血鸭延伸到夜市三十个非遗摊。我排队四十分钟,买道州灰鹅,老板片皮的刀声脆响,皮像炸春卷,蘸柚子酱,一口下去,身边长沙来的朋友打电话改签,“还得多待两天!”“透明厨房”绿标的五十八家店,厨房直播挂头顶,老鼠路过都能被弹幕抓包。文旅巴士五块钱日票,司机边开车边喊:“萍洲书院下,记得吃酱板鸭!”比导航还准。
潇水两岸限飞,无人机刚升空就被保安喊停,“报备不?机器扣下,比违章停车还贵!”一卡通198块,十二个景点随便刷,算下来省了一晚民宿钱。九月首届柳文化节,唐代祭祀仪式现场复原,我穿汉服混进人群,摄影师快门一按,镜头里柳宗元和现代人对视,像时空裂缝里冒泡的诗句。

河南人讲究“中”,什么都讲个折中圆满。可永州给我的,是一股子“破”,破惯例、破平淡、破内心的壳。这里的夜市、庙宇、女书和山水,不是摆给游客看,是把你卷进去,让你在油烟、光影、纸扇和潇水夜风里,重新认识自己。故乡教我扎根,永州教我松土。离开时,潇水还在岸边拍打,像是在说:“再会,不急。”我明白,这一回头,是把别人的永州,变成自己心头的私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