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炖钵里的“直心”

都说“常德德山山有德”。这里的“德”，不是迂腐的教条，不是客套的规矩，而是 “直心”——心口如一，不绕弯子。

这很常德。

常德人的性子，就像围炉架着的“炖钵子”——火旺，汤滚，料足。红红火火，热气腾腾。办事踏实，说话敞亮，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用常德话说：“搞就搞，不搞就不搞，莫搞些空路。”

这份性格里的热络与敞亮，倒让人想起那座叫“德山”的禅宗祖庭。

唐代高僧德山宣鉴早年间熟读《金刚经》，自以为透彻。直到在澧州遇到一位卖饼的婆婆。婆婆问他：“《金刚经》里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那你到底想‘点’哪个‘心’呢？”

这一问，如棒喝。

德山顿时哑口无言。原来真正的悟道，不是纠缠于文字概念，而是“直指本心”。从此，他开创了禅宗里著名的 “德山棒”——以峻烈刚猛、不留情面的方式，打掉学人的一切妄想与执着。你要想，他就打；你要说，他更打。直到你放下所有思辨，回到那颗赤裸裸、活泼泼的 “直心”。

这，就是德山的“德”。

这份“直心”从禅堂流入市井，便化作了常德人风风火火的性格，也化作了他们生动鲜活的方言。

比如常德人口中常说的 “shan经”。

“冇得事？来我屋里涮经唦！”——这是朋友间轻松的闲聊、扯淡，不端着，不装样，就像言语间的“炖钵子”，图个热闹痛快。
“你这个人哪么咯爱讪经啰！”——这又成了带着笑意的埋怨或调侃，嫌对方话多、较劲，但底色仍是亲近。

无论是 “涮”（调侃着聊），还是 “讪”（较着劲说），都不正经，都充满市井的烟火气。

有人曾猜，“shan经”是不是来自禅宗的 “阐经”？字面上看，似乎不通。但细想精神，却微妙地契合——真正的禅者“阐经”，何尝不是一种 “遇佛骂佛，遇祖呵祖” ？那不是不敬，而是为了打碎你对文字的迷信，逼你回到直心。

不执着于经典本身，而在心上做功夫。

这，不就是常德的“德”吗？

从德山的棒喝，到街巷的喧闹；从禅师的机锋，到百姓的“涮经”——常德的密码，就藏在这颗滚烫、直率、不玩虚招的“直心”里。

在这里，“德”不是挂在墙上的训诫，而是炖在钵子里的生活，是脱口而出的话语，是行事为人的那股子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