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甫过,长沙的雪也应时而来,不过无北方雪落的豪迈,也无江南旧年雪的绵密,只是细碎的雪粒子混着雨丝,下得不大,黏在衣襟间,酿出一股子钻骨的湿冷,比纯粹的鹅毛大雪更让人难捱。晚上守着火炉、开着空调,那股凉寒依旧能从窗缝、从衣摆钻进来,缠上中年的身子骨,让人感觉有些招架不住。
想起童年时江南山村的雪,那雪,才是真的雪。漫天飞雪裹了山野村落,天地间一片皓白,鱼塘结着厚厚的冰,能容孩童在上面肆意滑行;竹板凳、旧木板做成简易的雪橇,在雪地里划出咯吱的声响,堆雪人的笑闹声,盖过了冬日的寒风。那时的雪再大,上学的路也从无阻隔,大家揣着火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那火桶,是乡村冬日最朴素的暖,木炭烧得温温的,或是田里捡来的干牛粪燃着浅浅的火,揣在怀里,拎在手上,带进教室,便是一室的暖意。家境好些的,有专属的火桶,家境清贫的,便挨着同伴挤在一起,你靠着我,我挨着你,一点温火,便够几人分享。只是那时物资匮乏,干柴、牛粪皆是稀罕物,火桶的暖意撑不过半天,很快冷得像冰雕,可即便如此,那一点暖,也成了冬日课堂里最珍贵的念想。
那时的寒,也是实打实的寒,却也实打实的熬过来了,再大的雪都没有想过捱不过去。记得那时候我的冬天,单裤裹着腿,直到高中,才有了秋裤添身,便是这般单薄,也熬过了一个个寒冬。上课时脚冷到发麻时,便脱了鞋,把脚蜷在板凳上,抵在屁股下,靠着身子的温度,借着双手的揉搓,一点点焐热冻僵的脚指。也许是年少血气方刚,感觉浑身的劲儿能抵过冬日的寒,总之,咬咬牙便过去了。
人到中年,身在长沙,期待下雪又怕下雪,这一场轻雪伴雨的湿冷,便能让人狼狈。当今世界,地球由于人为的肆意破坏在变暖,往后的雪,怕是会越来越少,而下雪的次数,也会越来越稀,儿时那般漫天飞雪的光景,在长沙估计再难遇见。为什么如今这般小雪,竟让自己生出“冷到难捱”的感慨,这究竟是为何?
想来,大抵是心与身,都随岁月变了。儿时的大雪,比今日的寒更甚,雪势更猛,衣衫更薄,却从未觉得这般难捱,甚至连那份冷的具体滋味,都在岁月里模糊了。因为少年心无杂念,眼里有雪地里的美好,只记得雪地里的欢闹,火桶里的温,同伴间的暖。纵使天寒地冻,衣衫单薄,也觉得前路有光,身上有劲,那点冷,便成了岁月里的点缀,淡了,散了。而今,人到中年,身子骨不如年少时硬朗,少了那份血气方刚,多了几分岁月的绵软;心里装了太多的琐事,少了那份纯粹的欢喜,多了几分生活的牵绊,便连这冬日的寒,也被放大了,成了难以忍受的煎熬。
望着窗外的星点皓白,念着江南山村的旧雪,忽然就懂了,或许不是这雪更冷了,是我们在岁月里,慢慢活成被温暖包裹的人。今日的小雪是落在眼前的寒,我们如此需要暖,是岁月过于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