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计时19天。
回老家过年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亲人们对游子回家的期盼,更浓烈了一些。
姑妈发来了语音,点开就是呼呼的风声和她的笑:“腊肉再有几天就可以啦!给你深圳的同事朋友都砍了几块,肥瘦相间的好得很!到时让跑深圳大巴的王师傅捎过去!”
我仿佛见她围着围裙,站在熏得黑黢黢的灶屋前,用手摸着腊肉表皮油润的光。
那种恨不得把整个家乡味道都塞给你的热情,隔着屏幕扑过来,让我眼含热泪,归心似箭的心情又多了几分。
昨天傍晚跟妈视频,镜头晃来晃去,最后对准了家旁边的菜园子。
萝卜、白菜、香菜,绿油油一片,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她的声音里透着满足、幸福,期盼。
末了,镜头一闪,掠过灶台上的两个玻璃坛子。
豆腐乳好了,一坛辣,一坛不辣,知道你嘴巴刁。
话没说几句,都是实物展示。
这就是我妈。
爱,具体到一包辣椒、一罐花椒、一坛密封的豆腐乳。
小姨发来好几张照片,把我二楼那三间久无人住的屋子收拾得焕然一新。
新沙发罩、新窗帘,连旧书桌上的灰都擦得锃亮。
她说:“回来就能住,太阳晒过了,被子蓬松得很。”
人到中年,在故乡竟也成了客,需要亲戚们用心地接待。
感激里,混着一丝说不清的、微酸的惭愧。
我也没闲着。
午休时刷着购物软件,购物车塞得满满的。
给妈的保暖鞋,看了十几页评论,就怕底滑。
给婆婆的,选了同一个款式,不同颜色。
给姐姐的家居服,料子要软,花色不能太花哨。
给姑妈姨们的保暖内衣,价格不能太高让她们有负担,也不能太差不经穿。
甚至连袜子,都琢磨着,纯棉的、加厚的、深口的……这些用心的选择,耗去我一个个深夜的时光。
仿佛把这些物件置办周全了,我这一年的缺席,就能被稍稍原谅一点。
爱是相互馈赠。
但中年人的馈赠,是精打细算的,是带着弥补心态的,是恨不能把亏欠的时光都折算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
而老家亲人回赠的,却是那些无法计价的东西:一块腊肉里凝聚的几十个晴日的暴晒和十几个夜晚的烟熏。
一坛豆腐乳里漫长的等待,一屋子窗明几净背后多半天的辛勤擦拭。
我们的交换,根本不对等,他们给的更珍贵,是生命里的时间与爱。
离回家越近,一种奇怪的焦虑感越清晰。
怕父母老去的速度超过预期,怕孩子们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
我们还来不及尽孝与陪伴。
倒计时19天。
深圳的日程表依然排满,会议、报表、年终总结。
但心的某个角落,已经开始悄悄收拾行囊。
那里装的,不是一个成功人士的衣锦还乡,而是一个疲惫游子,想要蜷缩回生命起点,喘一口气的、隐秘的渴望。
十九天后,当驾驶的车辆下高速,抵达“常德站”,浑身释然。
车窗摇下,吸进第一口清冷而熟悉的空气时,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近乡情怯,将融化在那片天空下。
那里叫“故乡”,在她短暂而坚实的怀抱里,助你找回生命最原初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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