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与长沙两个地名的关系
关于潭州与长沙两个地名的关系,明代《长沙府志》编纂者有过一段话:“长沙之名自古有之,潭州则唐开元后之谓也”。这应该是最早关于这个话题的注解之一。有文献记载的历史,长沙这个地名三千年没有变过。
从地理版图上看,长沙与潭州共享着同一片土地,湘江与浏阳河交汇处的冲积平原。这里东倚罗霄山脉余脉,西濒湘江,形成天然屏障。汉代《史记·越王勾践世家》中“长沙,楚之粟也”的记载,揭示了其作为粮食产区的早期定位。而这块土地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处于“吴头楚尾”的交界地带,中原文化与荆楚文明在此碰撞融合。
秦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设立“长沙郡”,这是“长沙”作为行政区划名称的首次出现。“长沙”得名之说主要有二:一因星象,古人按星宿分野,“长沙星”对应此地,故称“长沙”;二因地理,此处湘江中多有长形沙洲,“长沙”意为“长长的沙土之地”。无论源于星辰还是大地,这个名字都体现了天人合一的传统观念。
汉代沿袭“长沙”之名,设立长沙国,作为诸侯封地。马王堆出土过辛追夫人遗体,她就是长沙王的眷属。“长沙”从自然地理名称转化为兼具政治、文化与身份认同的稳定符号,应该从这个时期算起。此后历经三国、两晋、唐宋直至元明清,“长沙”之名虽偶有短暂别称,但始终作为这座城市的核心称谓延续至今。
隋开皇九年,隋文帝曾改湘州为潭州,取意“昭潭无底”之险要。潭州作为行政区划名称,始于隋,盛于唐,延至元。唐代潭州辖六县,城墙“周九里”,护城河“广五丈”,成为江南西道的重要枢纽。柳宗元在《潭州杨中丞作东池戴氏堂记》中描述了当时潭州“南蛮宾服,商贾云集”的盛况。
长沙县作为潭州治所,始终是实质上的行政中心。这种“双重身份”在宋代达到精妙的平衡:潭州知州同时管理着长沙县务,官方文书并行不悖地使用两个名称。南宋《方舆胜览》记载了一次有趣的争议:当朝廷要求各地上报“古迹名录”时,潭州官员将“贾谊故居”归入长沙县条目,而将“岳麓书院”置于潭州总目之下,这种区分暗示着“长沙”代表历史传承,“潭州”象征文教建制。
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改潭州府为长沙府,《明太祖实录》记载了这一决策的考量:“长沙名久著海内,潭州之称渐湮”。此时“长沙”的知名度已在“潭州”之上,这种名称更迭实则是民间选择倒逼官方认可。清初学者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精准评论:“长沙之盛,不在称潭州时,而在复长沙名后”。
“长沙”与“潭州”承载着不同的文化想象。在文学世界里,“长沙”总与贬谪、流放相连。从贾谊到杜甫,历代文人咏叹的“长沙”充满悲情色彩,刘长卿“长沙谪去古今怜”的诗句便是典型。而另外一个名称“潭州”,在唐诗中多呈现为繁华的商业都市,许浑“潭州城郭在何处,东边一片青烟里”描绘的是市井烟火。
这种文化分野在建筑遗存上尤为明显。今天的天心阁始建于明代,始终与“长沙”之名相连;岳麓书院虽在长沙县境内,北宋开宝九年创建时的碑记明确写着“潭州岳麓山书院”。一阁一院,相距不过十里,却仿佛承载着两个平行时空的记忆。
民间记忆的选择性保留更为有趣。清代长沙县志记载,老城区茶馆说书人讲到唐代故事用“潭州”,说汉代往事则用“长沙”。地名在这里成为时间刻度,划分着不同的历史层次。光绪年间一位地方文人写道:“士人称往昔必曰‘潭州时’,言古迹必曰‘长沙旧’”,一语道破两个名称在集体记忆中的分工。
长沙县曾与善化县同时存在。只是善化这个地名知名度不高,我最初了解它是文献中称黄兴为善化县人。后来我查阅地图,方知这是错的。黄兴的老家,当时归属的是长沙县。那个时候还没有长沙市这个建制。
走进今天的长沙市博物馆,会看见一个精心设计的展厅:左侧展板上是“长沙:三千年城址未变”,右侧则是“潭州:唐宋区域中心的崛起”。这种并置呈现本身,就是对历史复杂性的承认。
在现代城市规划中,两个名称以很巧妙的方式复活。湘江新区规划图上,“潭州大道”纵贯南北,而“长沙大道”横穿东西,形成十字坐标。更微妙的是,2016年长沙地铁规划征求站名时,“潭州”被提议作为历史文化区的站名,最终虽未采用,但引发的公众讨论揭示了一个事实:当“长沙”日益成为现代化都市的代名词时,“潭州”反而成为人们追寻历史深度的符号。
地名从来不只是地理标识,而是时间的分层沉积。潭州是唐宋的一口气息,封存在历史文献的卷帙中;长沙是从青铜时代绵延至今的呼吸,活在每一条街巷的烟火里。当我们在GPS上输入“长沙”,导航的不仅是空间位置,更是穿越三千年时光的路径;而当我们偶尔在古籍中邂逅“潭州”,打开的是一扇通往特定历史情境的窗户。
唐代潭州刺史张谓有过诗句:“城郭长沙旧,山川潭府新”,很有意境。新旧之间,并非简单的更替,在于它能够同时容纳“长沙”的厚重与“潭州”的层叠,让每一个寻找它的人,都能在同一个坐标点上,触碰到不同时段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