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欣赏长沙河边头〔18〕小视频
弦索是空的,全凭肉嗓的劲道提着。老汉先开腔,喉头滚出沉沉的、劈柴似的“走啰——”,脚步随之跺下,惊起几片梧桐落叶。他不看对岸的她,只盯着虚空,仿佛真有一条陡峭的山路从水泥地上凭空拔起。他唱的刘海,憨实里透着一股绷紧的筋道,每句都像扁担压在肩头,沉沉地夯进地里。
她的声音是斜刺里飘来的,清、亮,带着一丝故意掐出来的甜润:“我这里将海哥好有一比呀——” 蒲扇半掩面,眼波却从扇骨上头飞过来,那不再是买菜老太的眼神,是狐仙的,俏生生,火辣辣,钉在“刘海哥”佝偻的背上。她脚下踏着极细碎的十字步,不是移动,是飘,是绕着那看不见的樵夫打转。
空气里柴火气与仙气古怪地交融。他唱担子重,她唱花儿香;他唱生计艰,她唱情意长。一实一虚,一拙一灵,在浑浊的江风里撕扯又缠绕。唱到“比作什么人”那句经典的盘旋对答,两人声音忽地贴近,几乎撞上,又倏地分开。老汉的脖子都唱红了,那不是羞涩,是用力,是把一辈子没说过的话,全榨进这戏文的酸辣调门里。
最后一声“胡大姐”落下,余音还在风里颤。他像是刚从山上砍完柴回来,长长吁了口粗气,额角有细密的汗。她也收了势,蒲扇缓缓摇着,那狐仙的光彩从眼里极快地褪去,变回一片温暾的、属于傍晚的平静。
两人之间,隔着三米,隔着整条江的喧哗,也隔着一出刚刚散场、无人喝彩的幻梦。他抬手,抹了把脸。她低头,整了整衣襟。没有话,只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戏文淘洗过的、心照不宣的微光,也有终于卸下担子后的,淡淡的疲乏。
然后,他转身,她也转身,朝着堤上灯火的来处,一前一后,慢慢走去。方才那担柴,那座山,那只多情的狐狸,都留在了身后愈来愈浓的、橘子洲头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