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时光对话,让心灵溯源,找回内心的沉静与丰盈。寻幽访古第四十五站——宝宁寺。
过完大年,迎来了第一个晴天。街上的车比平日少了许多,一路开过去,倒有种难得的清静。拐进谷山寺路,情形就变了——去潇湘陵园的和去宝宁寺的车流汇在一处,这才觉出些正月里走亲访友、祭扫祈福的热闹来。
路的尽头,便是宝宁寺了。寺院静静地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像是被山峦轻轻拢在掌心。
山门修得高大巍峨,气势不凡。只是正门前的路还堵着——大约是旁边陵园卖祭品的店铺一时迁不走。空荡荡的门洞开着,倒真应了佛家那句“空门”的话。进寺的人,都从两侧的小门走。我望着那洞开的正门,心里忽然觉得,这“空门”二字,竟有了双重的意味。
从正门进去,迎面便撞见两位罗汉——降龙、伏虎,一左一右,神情威猛。再往里走,十八罗汉分列两厢,依次排开。这般阵仗,在别的寺庙里倒是少见。这样一进门就列队相迎,仿佛是在提醒来人:从这里起,便踏入另一个世界了。
寺院是规整的四合院格局。正中天王殿里,供奉的是天冠弥勒——头戴五佛冠,端坐得庄严。这也是比较稀罕的。常见的弥勒都是大肚布袋和尚的模样,笑得一团和气。其实,东汉佛法初传中土时,弥勒本就是这个样子。那布袋和尚的形象,是宋朝以后才渐渐取代了的。想来这宝宁寺,是有意追慕古风的。
再往里走,便是寺院的主体“大雄殿”了。一见之下,不由得怔住。这殿宇的气派,绝非寻常所见。整座殿宇呈现出汉唐建筑特有的雄浑古朴,据说是以山西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为蓝本设计的。面宽九开间,那是极高规格的建制了。
更让惊叹的是用料。据介绍,近三千立方米的老挝花梨木构成了主体结构。屋面覆着一百八十多吨的防腐合金铜瓦,阳光照上去,金光灿灿的,却不显俗艳,反倒有种沉甸甸的华美。
大殿的义工告诉我,这大殿在仿古建筑里创了好几项世界纪录:全木结构、十八米的大梁、用料的珍贵程度、铜瓦的重量……我是不大懂这些数字的,只是站在殿前,仰头望着那飞檐翘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眼前不是新建的殿宇,而是从盛唐的烟云里,缓缓移到了此处。
大殿的四角,各有一位大力士,弓着身,背着龙头,筋肉虬结,神情肃穆。整座大殿,就像是他们合力背负起来的一般。
进得殿来,中央供奉的是五方佛,两侧侍立着地势天、大梵天等护法天神。这配置,在汉传佛寺里倒不多见。寻常大雄宝殿,多是三世佛或三身佛。宝宁寺是曹洞宗的祖庭之一,或许正因如此,才有这别样的安排。
五方佛的造像也颇有意思。每一尊佛像都留着两撇向上翘起的胡须,像极了阿凡提。望着这些庄严的佛陀,配上这般俏皮的胡子,我差点笑出声来。看惯了中国化的佛像,忽然见到这更接近印度原貌的造像,倒有些不习惯了。
出了大殿,在寺里慢慢走着,想起在网上看到过这座寺院的介绍,是历史悠久,历经沧桑。唐代谷山藏禅师始建,为禅宗正脉;唐末保宁仁勇禅师云游归山,兴复古刹,得楚王马殷相助、唐皇赐名“宝宁禅寺”;明代谷王朱橞在此出家;近代更有先辈在此议事,抗战时还是游击根据地之一。岁月浩荡,香火不绝,文脉不断。
可是啊,1969年的秋天,这千年的古寺,终究没能躲过那一劫。寺院被毁,改成了林场。如今,只剩下一株古桂,孤零零地立着,成了这沧桑变迁惟一的见证。
走出寺院,有风从山谷间吹来,拂过那株古桂,拂过金灿灿的殿顶,也拂过那洞开的“空门”。我忽然觉得,这座寺庙,像是从历史深处走来的一位老者,经历了荣辱兴衰,如今又以崭新的面目,回到了这谷山冲里。
人间流转,寺宇新生。一砖一木皆是传承,一呼一吸皆为禅心。这一趟晴日寻访古寺,更是与一段时光、一份初心,静静相逢。
——丙午年正月初四记于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