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洋县集市,我的烤肠机第一次亮起火苗。
出发前我妈说,你一个长沙人,跑到陕西卖烤肠,人家陕西没有烤肠?
我说有,但没我这个味儿。
驱车一千多公里来冲哥家过年,后备箱塞着刚从快递站拆出来的烤肠机。我妈说你是去过年还是去练摊,我说顺便,顺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顺便”二字,很快就被集市的风吹散了。
街头,摊子刚支起来,抹布还在塑料袋里没掏出来,对面蹲着喝黄酒的老头就端着碗过来了。他把碗搁我台面边上,弯着腰,凑近了瞅那几排还没拆包装的肠。
“头一回出摊?”
我愣了一下,说嗯。
“听出来了。”他把手揣进袖筒,下巴朝烤肠机一扬,“长沙来的?”
我说这也能听出来?
他没答,从内兜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展开,拍在台上:“拿两根,多烤会儿。”
我赶紧低头扣卡磁炉的开关,手忙脚乱的。他蹲在旁边喝黄酒,一口一口滋溜着,眼睛倒没离开过我的肠皮。第一根刚烤好,油星子还在跳,他接过去咬一口,烫得嘶气,腮帮子鼓着嚼,没停嘴。
吃完,又从兜里掏出五块。
“再来两根,给老婆子带。”
我给他装袋,他走两步,回头:“你那个辣酱,是湖南带的不?”
我说是。
他点点头,这回没说话,端着碗回摊上去了。
后来隔壁卖对联的小哥告诉我,那老头姓刘,在这个集上卖了四十年黄酒,谁家新来的都要过去瞅一眼,买不买看心情。
“你这算是过了他的眼了。”小哥踩着梯子挂“春风得意”的横批,低头冲我笑。
我还没接话,他跳下来,从上到下打量我的烤肠机,鼻子还吸了吸:“你这肠,辣不辣?”
我说有辣的,原味的,还有孜然的、番茄的。
他从红对联底下钻出来,掏出手机扫码:“来根辣的,多放酱。”
我说你不是刚吃过早饭?
他说没吃,闻见味儿了。又说,你们南方烤肠是不是跟咱这儿不一样?
我说有啥不一样,都是肠。
他把竹签咬在嘴里,眯着眼嚼了两口,说:“酱不一样。”
对面卖黄酒的老刘隔着人群喊了句什么,陕西话太快,我只听清“娃”“头回”几个字。
小哥笑了笑,咬着烤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