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一树紫白,半生清欢:我在长沙的春天里,读岁月
原是想偷得潇湘午后的几分闲暇透口气，却被窗外那一树繁花撞了个满怀——是紫叶李开了。湘水之滨的风还带着微寒，拂过脸颊时，仍带着洞庭余波的清润。可这树花却全然不管，自顾自地舒展枝桠，在春光里肆意吐露芬芳。紫褐色的叶片层层叠叠，如长沙老瓦屋檐下的深色沉影，沉稳而温润，稳稳托举起满树莹白。花瓣薄得像晨曦里揉碎的梦，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挨挨缀在纤弱的枝上，不见半分娇怯，反透着一股泼泼洒洒的生机，顺着窗隙漫进来，拂得人心头也暖融融的。我便披衣下楼，沿湘江畔的青石板路慢慢走。目光总不自觉飘向那树繁花，指尖摩挲着随身带的旧书，页间夹着一片刚摘的嫩叶——紫中透红，脉络清晰分明，带着春日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路边樟树的淡香，沁人心脾。低头凝视叶片的刹那，忽然觉得，它像极了这半生走过的光景，也像极了长沙这座城，既有岁月沉淀的厚重，又有春日萌发的鲜活。粉笔灰落满肩头，染白了岁月；教案写了一本又一本，写尽了半生热忱。眼里是孩子们清澈如溪的眼眸，心里是沉甸甸的责任与牵挂。那时的日子，像春日抽芽的柳枝，只顾着向上生长、奋力舒展，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总觉得来日方长，要把所有气力倾注在那方讲台，倾注在一拨又一拨懵懂孩童身上，陪他们走过懵懂，送他们奔赴山海。慢得像湘江水缓缓流淌，慢得能听清脚下落叶的沙沙声。不再有晨读的铃声催促，不再有备课的琐事纷扰，终于能静下心来，看一朵花从含苞到盛放，看一片云从聚散到无痕，看湘江上的船只来来往往，看江边的老人慢悠悠地垂钓。恰如这紫叶李，年少时默默扎根、汲取养分，待春风拂过，便从容绽放，不疾不徐，自有风骨。也像极了长沙人的性子，温吞却坚定。风过枝头，繁花轻轻摇曳，花瓣簌簌飘落，如一场温柔的雪。几片花瓣落在窗沿，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与墨香、茶香交织缠绕，沁人心脾。我拾起一片，凑近鼻尖轻嗅——那香气淡淡的，不浓不艳，却像一杯温吞的老茶，熨帖得人心底安稳无比，就像坐在湘江边喝一杯擂茶，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有过春日的蓬勃生长，有过夏日的枝繁叶茂，行至此间，恰是秋的静美、冬的沉静。不必再执着追逐远方的风景，也不必再纠结过往的得失，只需像这紫叶李，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在寻常日子里看花开花落，听风来风往，守着湘江的潮起潮落，守着长沙的烟火寻常。窗外的花还开得正好。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如碎金点点，映着远处湘江的波光，晃得人眼暖。原来，最好的日子从不是奔赴远方的喧嚣，而是守着窗前的一树花开，护着身边的至亲之人，在一粥一饭的烟火里，在一朝一夕的相伴中，慢慢走过岁月，静静安然老去。这便是清暇了。这，便是人间最好的时节，是湘水之滨独有的温柔与安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