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与湖南友人闲谈,闻及某些地域争论,有人援引“某地自古属长沙”为据,言之凿凿,似不容辩。初听之下,倒也顺理成章;细思之下,却发觉此中藏着一个常见的概念陷阱——将古代的“府”与今日的“市”混为一谈,以为名同则实亦同。
其实,长沙府与长沙市,虽共享“长沙”二字,却如祖宅与孙辈的居所,虽有血脉之亲,已无疆域之同。
一、明清长沙府:一个管辖十二州县的“广域大家庭”
明洪武五年(1372年),潭州府更名长沙府,隶湖广布政使司。明清时期的“府”,是省之下、县之上的二级行政区,相当于今天的地级市,但其管辖范围通常比今天的地级市要大得多。
以长沙府为例,其辖境覆盖了今天多个地级市的全部或部分区域。据明嘉靖《长沙府志》及《明史·地理志》所载,其时长沙府下辖十一县一州:长沙、善化、湘潭、湘阴、宁乡、浏阳、醴陵、益阳、湘乡、攸县、安化,及茶陵州。
这是一个怎样的版图?它不仅囊括今日长沙市全境,更覆盖湘潭、株洲大部,延伸至益阳、岳阳(湘阴)部分县域,甚至触及娄底的边缘。清乾隆《长沙府志》述其疆域云:“东则由醴陵而度萍乡抵袁州,由浏阳而越万载至吉安矣。西则左走滇、黔,右达荆襄者有益阳……南则洣、攸二水合入于湘……北则岳州之平江,崇山鸟道……洞庭八百,巨浪蹴天。”寥寥数语,一个“东抵赣西、西接滇黔、南望衡岳、北扼洞庭”的广域行政区,便跃然纸上。
彼时的长沙府治虽设于长沙城,但需留意:这座“长沙城”,实为长沙、善化两县县城之所在,府衙门亦寄居于此。换言之,“长沙”二字当时身兼两职:既是一县之名(长沙县),又是一府之号(长沙府)。而长沙县,不过长沙府十二分之一而已。今天的长沙市城区,大部分在明清时期分属长沙、善化两县管辖。
这一格局延续五个多世纪,直至清末。1912年,善化县并入长沙县;1913年,废长沙府置长沙县。存续541年的长沙府,至此退出历史舞台。
二、现代长沙市:几经变迁的“核心区”
1933年,长沙市正式设立,定为省辖市,始与长沙县分治。然其时辖区狭小,不过长沙老城一隅,方圆数十平方公里,俨然“光杆司令”。从此,“长沙”从一个广域的府级行政区名称,转变为狭域的城市名称。
建国以降,长沙辖区屡经调整。1959年后,始陆续辖县;至1983年,宁乡、浏阳划归长沙,加上长沙县回归,终成“市区+三县”之格局。此后望城等相继加入,乃有今日六区三县(市)之貌:芙蓉、天心、岳麓、开福、雨花、望城,及长沙县、浏阳市、宁乡市。今日长沙市的管辖范围,大致相当于明清长沙府的“核心区”,但远不及整个长沙府的版图(明清长沙府之疆域,约当今长沙市的三倍有余),至于湘潭、株洲、益阳、湘阴等昔日“同府兄弟”,今已各自立户,成一方地级市或其组成部分。
如果说明清长沙府是一个“大家庭”,那么长沙市就是这个家庭的“守灶子孙”,留守“祖宅”;而湘潭、湘乡、益阳、湘阴等则是这个家庭的“其他子女”,后来各自成家立业闯天地去了。
三、古今之辨:区划演变的逻辑与例证
何以有此巨变?此乃行政区划演变之常道。
前文提及,古代之“府”,为广域行政区,类今“地级市”而更广,辖数县乃至十数县为常。今日之“市”,则随现代城市管理而生,其边界考量经济辐射、行政效率与城镇化进程,是为狭域行政区。
此种“古今误会”,非长沙独有。试举远近两例:
远者,如古荆州与今荆州市。读《三国演义》者,皆知“刘备借荆州”,然彼时荆州为何物?古荆州为华夏九州之一,三国时分荆襄九郡,涵盖南阳、南郡、江夏、长沙、武陵、零陵、桂阳、襄阳、章陵,地跨今湖北、湖南大部及河南、广东、广西一隅。而今之荆州市,不过湖北一地级市,辖八县市区,面积约1.4万平方公里。古荆州之版图,十倍于今荆州。若执“古属荆州”为据,岂非当言“荆州应辖长沙”?此谬不待辩而自明。
近者,如湖广行省与湘鄂两省。 元至清初,湖南湖北本一家,同属湖广行省。彼时湖广,以今湘鄂为中心,兼及贵州大部,跨越南岭,直抵广西。清康熙三年(1664年),朝廷恐辖区过广多有不便,乃以洞庭为界,一分为二:北为湖北省,南为湖南省,然二者仍归驻节于武昌的湖广总督统领。若循“托古”之逻辑,岂非当言“湖南应归湖北,复建湖广”“湖南人皆应北面称臣于武汉”?此论之荒诞,亦不言而喻。
四、结语:历史是流动的河流
行政区划,本非一成不变。从秦汉长沙郡,到隋唐潭州,及至明清长沙府,再至今日长沙市,长沙之名虽存,其域已几经更迭。这种流变,非偶然之失,而是历史适应时代之必然。
今人谈古,当知“古”有深浅,“属”有更替。秦汉之郡、隋唐之州、明清之府,各有其界,不可混同。将某一时段的区划凝固为“永恒”,既悖历史事实,亦无视区划演变之客观规律。
历史是流动的河流,不是静止的湖泊。对历史最大的尊重,是还原其本来面目,而非将其当作积木,随意拼搭以迎合今人之需。
每闻“某地自古属某地”之论,不妨先问一句:你说的“古”,是哪个古?你说的“属”,是什么时期的属?厘清这些概念,多少地域之争,或可一笑置之。
(本文参考资料:《后汉书》、明嘉靖《长沙府志》、清雍正《湖广通志》、清乾隆《长沙府志》、《读史方舆纪要》、湖南省地方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