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奔赴长沙求职,结局匆匆落败而归。一晃眼,我的第二次长沙之行,竟来得这样快。
这次要务工的地点,是旧时的长沙县白沙镇。三十多年前的白沙,交通闭塞,去往那里,需要乘船渡河,藏着岁月里独有的烟火与风尘。
还记得初三最后的一整个学期,母亲为了省下十元钱的住宿费,把我安顿在离学校约莫两公里的朵翁妈家中寄宿。朵翁妈的孙女和我年岁相仿,她比我大一岁,却低我一个年级。只在朵翁妈家住了一晚,我便搬去和表姐同住。也正是这一段寄居的时光,让我结识了表姐隔壁姓符的两位小姐姐,那时她们已经毕业在家闲置了半年光景。
萍水相逢的相遇,看似平淡,却悄悄为我日后远赴长沙打工,埋下了缘分的伏笔。
后来,这两位符姓姐姐经由远方亲戚介绍,进了长沙县白沙镇的一家私人包装厂。工厂主要加工医用注射液的外包装纸盒,实行多劳多得,厂里统一包吃包住。干了两个月,厂里订单暴涨,急需再招收两名女工。她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我,大概在她们眼里,我头脑机灵,平日里做事也勤快踏实。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我心底满是激动与欢喜。她们叮嘱我,再结伴找一个同乡女孩一同前去。恰巧,平日里总一起上山砍柴的堂姐一心想外出闯荡,我们当即敲定行程。消息传开后,屋场里另一位邻家姐姐也满心向往,迫切想要一同出发。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没有电话,寄信往来也要耗费许久,根本来不及征求工厂老板的同意。就这样,我带着两位邻家姐姐,一行人莽撞又忐忑地踏上了去往长沙白沙的路途。
工厂坐落在小镇上一处独门独院的民房里。我记得那是初春时节,天色总是阴沉沉的,空气微凉。见到早已熟悉的两位姐姐,大家久别重逢,满心欢喜。老板娘为人和善热情,见我们多来了一个人,也没有丝毫计较,依旧热心地接待安顿我们。
所谓的工厂,其实就是老板自家腾出的几间私房,食堂和宿舍都在同一栋小楼里。我们每日的工作,就是把平整的硬纸壳,用浆糊一点点裱粘,做成规整的包装盒。工序简单易懂,我手脚麻利,干活速度快,可性子毛躁马虎,做出来的次品、不良品总是比别人多,心里时常暗自懊恼。
我们最害怕遇上阴雨天,潮湿的空气会让浆糊难以风干,刚做好的纸盒极易变形。每到这时,我们就得把成品纸盒小心翼翼搬到楼顶的木架上摊开晾晒,各自做好专属记号,等到傍晚下班,再挨个收回清点。工资按成品数量结算,具体几分几厘,如今早已记不清了。
厂里除了我们几个人,还有几位来自望城的姑娘,年纪比我们稍长,是厂里最早的一批老员工。起初晾晒纸盒时,她们总会早早霸占宽敞好用的架子,留给我们的位置寥寥无几。自从我们三人来了之后,大家抱团齐心,她们再也不敢肆意争抢,楼顶的晾晒区域,也慢慢实现了公平分配、互不争执。
一天里最惬意舒心的时刻,当属夜晚闲暇的茶话时光。十几个同龄女孩,挤在一间宽敞的大客厅里,睡上下高低铺,铺盖都是我们崭新置办的。夜幕降临,灯火昏黄,女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分享心底的悄悄话:有人说起上学时悄悄暗恋的男同学、温柔的任课老师;有人谈起年少懵懂,和邻村男孩偷偷牵手的心动悸动;还有人吐槽老家各式各样啼笑皆非的相亲遭遇……青涩心事,家长里短,温柔了异乡的无数个夜晚。
难得遇上工厂放假,符姐热心带着我们几个人进城逛长沙。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乘坐渡船,一切都格外新鲜稀奇。彼时正值连日阴雨,湘江的江水浑黄浑浊,江面波光起伏。渡口热闹非凡,来来往往挤满了人:有挑着扁担进城售卖新鲜蔬菜的淳朴农民,有带着孩童赶集游玩的妇人,人声喧哗,船鸣阵阵,一派热闹鲜活的景象。
好不容易进城,我们一行人走进一条藏在街巷里的小吃老街,烟火气扑面而来。符姐也只跟着亲戚来过一回,人生地不熟,我们不敢往偏僻远处走动。一来生怕错过返程的渡船,耽误回厂;二来大家囊中羞涩,也舍不得多花钱。
那条老街藏着无数市井美味,最让我刻骨铭心的,莫过于长沙的臭干子。初见时闻着说不清是浓郁还是怪异的气味,满心抗拒,入口之后,外酥里嫩,鲜香入味,独特的滋味瞬间惊艳味蕾,那一口鲜香,时隔多年依旧萦绕心头,难以忘怀。街巷两旁商铺林立,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小饰品、零食杂货、日用小百货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小商品看得我眼花缭乱。我攥着攒下的零花钱,花一毛钱买下了人生第一盒化妆品:小巧圆润的盒子,和老式百雀羚护手霜的容器一般大小,里面装着玫瑰色的透明膏体,用手指轻轻蘸取一点,既能涂抹当口红,又能晕开做胭脂。握着这份小小的美好,心底的欢喜与激动,简直无以言表。
尽兴游玩过后,傍晚时分,我们匆匆登上渡船启程返航。船行江中,有人忽然望见远处江面漂浮着一团黑色物体。眼尖的路人惊呼,说那是一具浮尸。我们几个小姑娘瞬间吓得心头紧缩,惶恐不安。黑色物体顺着水流缓缓靠近,径直从渡船旁边擦肩而过,众人看得真切,果然是一具尸体。船上有阅历丰富的老人开口说,这是女尸,女子身形缘故,溺水之后大都会俯卧漂浮。这件惊悚的事,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久久无法释怀,也给年少的我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自那之后,我们再也不敢随意进城游玩。盛夏悄然而至,厂里开始加班赶制订单。天气晴好干燥,纸盒晾干速度快,我们每日的产量节节攀升。看着手里越做越多的成品,想着即将到手的薪资,我心底满是踏实与成就感,日日盘算着这个月能攒下多少辛苦钱。
可就在我满心憧憬的时候,一封加急电报,骤然打乱了我们三个同乡女孩平静的生活。
电报是发给村里另一位姑娘的,短短六个字:家有急事,三人速归!那个年代,乡村没有普及电话,普通书信往来需要十多天才能送达,电报按字数收费,价格昂贵,唯有遇上万分紧急的大事,家人才会舍得发电报。一时间,我们满心惶恐,忍不住胡乱猜测家乡的变故。若是亲人病痛,绝不会叮嘱三人一同赶回,大家思来想去,只想到洪涝、塌方这类重大灾害。一夜无眠,满心焦虑与不安,煎熬到天亮。
厂里正值订单繁忙、赶工期的紧要关头,骤然少了三个工人,老板娘也束手无策。可她心地善良,很快做出了暖心的决定:全额结清我们所有人的务工工资,还专门安排人员护送我们前往长沙汽车站坐车返乡。一路走来,我总觉得自己格外幸运,生命里总能遇见这般温暖的贵人相助。
一路颠簸辗转,到家已是下午三点多。母亲看见我突然归来,满脸诧异,显然她对电报的事情一无所知。后来我们才弄清原委:原来是广州一家高档宾馆急需招聘一批服务人员,村里有人在当地小有威望,争取到了入职名额,村委特意组织适龄姑娘选拔面试。发电报那家的女孩父亲是学校校长,自认人脉广、女儿样貌出众,却舍不得女儿独自返乡,便借着急事为由,发电报让我们几个人一同回家。
这样离谱的结局,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我脑补过无数种凶险紧急的场面,唯独没想过,千里迢迢仓促返乡,竟是为了一场乡村“选美”面试。我素来清楚自己的相貌普通,当下瞬间满心崩溃,恨不得立刻折返长沙厂里务工。可转念一想,又满心忐忑,不知老板娘还会不会收留我,孤身一人在外,终究少了几分底气。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跟着众人,围观这场热闹的村委选拔。选拔地点设在源嘉桥老政府院内,也就是如今源嘉桥中学旁。一众年轻姑娘精心打扮,花枝招展,叽叽喳喳聚在一起,满心期盼能被前来挑选的领导相中。现场人声鼎沸,大家暗自比拼样貌、谈吐与气质,场面热闹又现实。几番筛选比拼下来,最终只有我初中那位姜姓女同学成功被录取。说来也唏嘘,长得俊俏好看的,大多没有初中学历;拥有文凭的,容貌又平平无奇。后来我们才知晓,这场看似公开的选拔,其实早就内定好了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