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咸丰二年(1852)农历七月,长沙城南,硝烟蔽日。
这座屈原、贾谊曾吟咏过的千年古城,正经历着建城以来最残酷的一次考验。太平军西王萧朝贵亲率两千精兵,如天外神兵般骤临城下,拉开了长达八十三日的长沙血战序幕。而站在城头主持防务的,是一位年已花甲的湖南本籍文臣——前任湖北巡抚、丁忧在籍奉旨帮办湖南军务的罗绕典。
咸丰二年五月,罗绕典抵达长沙时,战云已密布南天。
这位乾隆五十八年(1793)出生的安化人,十二岁便离家徒步三百里入岳麓书院,苦读十二载。道光九年(1829)中进士后,他历任翰林院编修、山西平阳知府、陕西督粮道、山西按察使、贵州布政使,深为云贵总督林则徐所称赏。二十九年擢升湖北巡抚时,他拒收盐商贿赂银数万两,以清廉闻名朝野。此刻,他刚刚服阕丁忧,临危受命。
罗绕典到任后,立即督工在南门外修筑土城,“北起白沙街,南迄大椿桥”。然而,工程尚未竣工,太平军已至。
当时,湖南提督鲍起豹建议以重金招募兵勇,立即焚毁城根外的所有民舍,实行“坚壁清野”,不给攻城者留下任何掩体。这是兵家常识——城墙外的房屋,一旦被敌军占据,便可作为掩护,甚至架炮仰攻。
然而,罗绕典望着那一片片百姓赖以生存的屋檐,犹豫了。
“惜屋太多”——史籍上这四个字的记载,承载着一位封疆大吏的复杂心境。他在贵州布政使任上,曾储备五万石粮食以备荒年;在山西平阳知府任上,曾亲自督导莲花池引水工程,解决百姓饮水困境;回籍丁忧期间,家乡安化大旱,他自掏俸禄万余两购粮施粥。这位出身山乡、自谓“我本耕田夫,戴笠湘山曲”的文臣,实在不忍心让百姓因战火而流离失所。
这一念之仁,很快让守军付出了惨痛代价。
太平军利用紧贴城墙的民房作为掩护,不仅避开了城上清军的炮火,甚至借助民居屋顶架设火炮,仰攻城头。火力之猛,令守军死伤枕藉。城内官绅怨声四起,指责罗绕典“引火入城”的声浪不绝于耳。
罗绕典悔而从之。他悬赏勇士出城放火,然而太平军枪炮森严,敢去者寥寥。最终虽焚毁数千间民房,但战机已失,大火也难以彻底隔绝太平军的攻势。
随着战事吃紧,一个名叫蔡公坟(天心阁对面高地)的制高点,成了扭转战局的关键。
此处地势高耸,若被清军占据,便可俯瞰城南,将太平军的活动范围压缩至死角。从新宁赶来的援军统帅江忠源,一眼看中了这块死生之地。他急匆匆找到罗绕典,陈述利害,请求立即派兵抢占。
然而,罗绕典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太平军营垒,摇头怒斥:“敌军如此凶猛,谁敢去那里扎营?这不是送死吗!”
话音刚落,这位后来成为湘军名将的江忠源,须髯怒张,厉声吼道:“只要大人您下令,我江忠源就敢去!”
罗绕典愣住了。他一生宦海沉浮,见惯了绿营将领遇战退缩、抢功争先的嘴脸,何曾见过这般不要命的硬汉?良久,他才缓过神来,终于点头应允。
正是这一声怒吼,让江忠源得以会同和春趁夜色抢占了蔡公坟。从此,太平军的活动被局限在城南一角,战局开始逆转。后来太平军主帅杨秀清赶到长沙,见高地已失,不禁顿足叹道:“长沙城中必有高人!”
此后的战事,进入了最残酷的相持阶段。
罗绕典虽为文臣,却亲冒矢石,登城督战。他与前任巡抚骆秉章、新任巡抚张亮基等,率兵勇数千登城拒守。太平军攻城无果,便改用“穴地攻城”之术,挖掘地道,埋设火药。罗绕典等人针锋相对,在城内紧急修筑月城,开挖内壕,甚至埋瓮听音,判断敌穴方位。
九月的一天,战况白热化。
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南城魁星楼侧面的城墙被地道火药轰塌四丈有余!砖石横飞,烟尘蔽日,太平军喊杀着从缺口涌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罗绕典与守城兵勇并没有溃散。他们用火药桶、巨石、滚木死死堵住缺口,甚至以血肉之躯与冲进来的太平军展开白刃格斗。
激战之中,赶来增援的江忠源亲兵丁大战死,但缺口终于被重新堵上。
据《清实录》记载,此役前后太平军三次轰城,“均被我兵击败,凶悍党伙,半已死伤”。清军还在见家河、猴子石、龙回塘、谢家桥等处截杀太平军,“杀贼一千余名,生擒二百余名”。

就在这场攻城战中,太平军遭遇了致命打击——西王萧朝贵中炮阵亡。
萧朝贵是太平军核心领袖之一,骁勇善战,他的死对太平军士气造成重创。然而,太平军并未退却,杨秀清亲率主力抵达长沙,继续猛攻。
此时,战局出现新的转机。江忠源和刚刚入城的左宗棠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河西一个叫龙回潭的地方。左宗棠对张亮基说:“敌军背水结阵,犯了兵家大忌。官军已经封锁了他们的东面、北面,只要再封锁住河西,就可以将他们彻底困住。”
然而,问题出在统军大将身上。手握重兵的向荣,因此前曾被张亮基参劾,怀恨在心,不愿听从调遣。张亮基请他扼守土墙头,向荣不听,结果土墙头被太平军占据;再请他扼守龙回潭,向荣回话:“我是已经革职的提督,敌军从龙回潭逃窜,我不负责。”
这个致命的抗命,给了太平军一线生机。石达开率军渡过湘江,在河西扎营,获取了军粮补给。虽然清军未能全歼太平军于长沙城下,但太平军攻城八十余日,损兵折将,最终于十一月夜渡湘江,撤围西去。
长沙保住了。
然而,当硝烟散去,人们发现罗绕典这位六十岁的老人,因心力交瘁、操劳过度,竟病倒在城楼上,一度“不省人事”。他为他的“惜屋”付出了沉重的心理代价,也为这座城池的存亡倾尽了所有。
由于防守长沙有功,咸丰三年(1853)四月,罗绕典升任云贵总督。次年闰七月,贵州斋教首领杨隆喜攻占桐梓、仁怀等县,围攻遵义城。罗绕典督令贵州巡抚、提督集兵两万前往镇压,并亲率所练精锐兵勇一千五百驰赴遵义。十一月,在雷台山前线,这位身经百战的老总督亲临一线追击,不料战马失蹄,跌落山涧,中风而卒,终年六十二岁。
咸丰帝闻讣震悼,谥“文僖”。御祭文称其“矢勤匪懈,奉职无愆”。
罗绕典死了,死在了征战的马上。
他没有死在长沙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中,却也算死在了为国征战的疆场。他一生清廉,在湖北巡抚任上拒绝盐商贿赂数万两;宦游二十余年,“不受下僚馈遗,亦不献奉权贵”。死后遗产仅有祖上留下的五间破屋和五十亩薄田。
他著有《黔南纪略》《贵州筹捕储备记》《知养恬斋赋钞》等,其奏议编入《罗文僖公遗集》中。他的奏折对太平军进攻长沙、岳阳之役记载甚详,成为研究这段历史的重要史料。
长沙天心阁古城墙下,如今车水马龙。很少有人知道,一百七十多年前,那位“惜屋太多”的文臣,曾在这里与将士们浴血奋战八十三日,用他的犹豫、他的坚守、他的怒吼,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留下一抹复杂而真实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