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味道

文/莫逆之交

谈及老长沙的经典风味，无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是客居于此的异乡人，都熟知一句俚语：杨裕兴的面，奇珍阁的鸭，德园包子真好呷。 短短三句市井老话，道尽古城烟火里的味觉记忆，也勾勒出几代长沙人割舍不断的舌尖乡愁。

包子古称馒头，又名笼饼，民间相传为诸葛亮南征孟获时始创，以面裹肉塑作人头形，初名“蛮头”，后音讹为馒头。战国时期，这类蒸制面食已出现，时称“蒸饼”；宋代“包子”之名始现，与馒头并称于世，直至清代称谓正式分化，有馅为包，无馅为馒，成为国人餐桌上不可或缺的传统主食。一笼好包子，讲究面皮暄软白净、弹性十足，馅料鲜爽醇厚、油而不腻，朴素食材里，藏着最见功底的饮食匠心。

老长沙城里，最能诠释这份匠心的，当属中山路的清泉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它便是城北中山亭旁人声鼎沸的包子铺，历经岁月更迭，曾易名永向群饮食店，改革开放后重拾旧名，坚守包点与早茶的老手艺。为传承正宗风味，店家专程聘请德园老师傅亲授技艺，选料制作一丝不苟，1984年店铺整修升级，依旧坚守大众消费的亲民路线，凭借味鲜量足、价廉实惠的特质，成为网友口中长沙最好呷的包子之一。

清泉阁的包子，承老德园真传，选料极尽精细。肉馅甄选上等猪瘦肉，搭配鲜笋提鲜，经老师傅精心调制，润而不腻；糖馅以白糖慢炒，香甜清爽、适口不齁。蒸制成型后，皮薄馅足、色白暄软，咬一口便是醇厚的老长沙滋味，这份坚守，也得到了湘点泰斗的高度认可。

湖南白案大师张力行，被誉为“湖南包子大王”，1997年获评省内唯一“湘点大师”，2004年斩获“中国餐饮文化大师”称号。他曾直言，长沙正宗老味包子，只认坡子街火宫殿、中山路清泉阁与河西机关食堂三处，皆有老德园风骨。他在《中国湘菜湘点·面点》中写下对包点的极致要求：“色白光洁皮暄松，滑嫩鲜爽汁香浓，皮薄馅大鲜满齿，好吃包子人人称；乌黑盐菜飘浓香，糖馅溶稠甜适量，形圆色白皮松软，百年名点誉三湘。”先生常说，做包点从不是单纯技艺，更是根植湖湘的饮食文化，主张“菜要往前走，做新潮；点心要往后走，呷过去的味道”，一语道破老字号守味初心。

前几日，念及这口老味，我特意从古曲路乘车前往中山路319号的清泉阁。店门红柱之上，黑底金字对联格外醒目：“包子口味各有各，各人喜爱清泉阁；历尽百年风霜雨，好吃口碑人都说。”店前早已排起长队，数十人分作两队静静等候，价目表上的价格平实暖心，鲜笋肉包、老面馒头仅一元，招牌鲜肉包也不过三元，满是市井温情。

排队的食客里，有从汽车北站赶来的耄耋老人，有从河西观沙岭专程而来的大姐，即便五一路有分店，也执意奔赴老店，只为一口正宗滋味。大姐说每周来买一次，囤够一周早餐，冷冻后蒸热，风味丝毫不减。排队时有人插队，大姐直言提醒，朴实话语里，尽是老长沙人的耿直与对这份烟火的珍视。我排了半小时队，买了满满一袋包子，环顾四周，皆是大包小袋的食客，排队不易，却抵不过这口价廉物美的老味诱惑。

这缕包子香，早已融入我的童年记忆。旧时家住明月池，离清泉阁不过几步路，父辈们常在此喝早茶，一杯热茶、几个热包，三五好友谈天说地，悠闲惬意。儿时贪玩，常去茶馆附近捡烟蒂换烟丝，一次被父亲撞见，本以为要挨骂，父亲却递来两个荷叶包裹的热包子，温热香气至今留在心底。对门甘长顺的老员工温三爹，每逢端午包子紧俏，总会带我凭着熟人情面免排队购买，那些细碎温暖，都与清泉阁的味道紧紧相连。

20世纪80年代末，我所在的单位曾在清泉阁举办团拜会，职工家属欢聚一堂、笑语喧天，场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数十年光阴流转，清泉阁从综合酒家变为专业包子铺，如今日销七八万个包子，年收入超两千万元，从清晨到日暮，店前长队从未间断，这便是对老味道最好的认可。

时代飞速前行，不少老字号在潮流中渐渐消失，可清泉阁依旧守着初心，不逐浮华、不搞噱头，用最朴实的食材，做最地道的风味。它售卖的早已不只是一笼包子，更是长沙人的岁月记忆、烟火情怀，是刻在这座城市骨子里的老味道。

这藏在市井里、融在记忆中的滋味，便是最纯粹的长沙味道，值得每一位长沙人细细回味，也值得每一位来长沙的旅人，专程奔赴、慢慢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