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简短写了三月长沙绵绵的雨,然后有小伙伴留言说,还没看够就没有了,所以写个续集。
三月是水洗出来的。长沙的春天,没有盛夏那股不管不顾、破门而入的热烈,甚至还有点老寒腿要冻出来的凉。
雨一下就好几天,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无边无际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幕里无声地筛下来,织成一张笼盖四野的、朦胧的网。
世界便整个儿泡在这氤氲的水汽里了。河里的水涨了些,颜色是沉静的灰绿,对岸的山影,终日是一幅淡到极处的水墨,若有若无。
绿意是这时节最耐心的画家,用的不是大刷子,而是一支极细的羊毫,蘸着这无边的水汽,这里点一笔茸茸的草色,那里染一抹芽苞的鹅黄。
于是日子便在这淅淅沥沥的节奏里,染上一点微潮的脾性。阳台成了最无奈的风景,晾晒的衣物,一排排,颜色都显得有些萎靡,摸上去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润。
大家见面聊天,劈头第一句总是:“这雨,到底要落到什么时候去?”天气成了这座城市最絮叨的公共话题,联结着每一个在伞下匆匆交错的身影。
然后,在不经意的下午,雨停了。发现窗户突然明亮,是久违的、成片的阳光。四月,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慷慨的姿态,忽然晴了。
大家自嘲说道,说终于种出来太阳。这哪里是在种太阳,分明是在用一种集体仪式,将内心积攒了一整个潮湿季度的、对光与热的渴盼,一针一线地编织出来,挂到云端上去。这是一种温柔的催促,一种可爱的祈愿,是属于这座被雨水爱得深沉的城市的、独特的浪漫。然而四月的天,是孩儿面。这晴,是偷来的,是赊来的,格外地金贵。
可那雨,到底还是这季节的底色,是长沙春天甩不掉的、絮叨的恋人。晴朗不过两三日后,铅云会再度聚合,那熟悉的、凉丝丝的雨气,又隐隐地从地底升起,从江面漫来。于是,刚收起来的伞,又得备在手边;那份出门前对衣鞋的斟酌,又重新回来了。
恼么?或许有一点,为那不便,为那迟迟不干的衣裳。
可抱怨里,也带着一种认命的熟稔。仿佛在说:看,它又来了。仿佛这雨水,本就是这个季节的筋骨与血脉,是湘江涨水的缘由,是满城草木葱茏的秘辛。
没有这无尽如诉的雨水,哪来杜甫笔下“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那清冽的意境?哪来春天离去时,那场酣畅淋漓、毫无保留的盛大与浓绿?
于是我们便懂了。这春天,是一场漫长的、温柔的浸染。
三月,是天公用雨水,将它一寸一寸洗出来,染出来的。而四月,则是长沙人用“种太阳”的可爱心愿,用每一次珍惜天晴的奔走与晾晒,一针一线,将它从潮湿的云帷里,慢慢编织、烘烤出来的。
那晴日,是夹在厚厚雨季书页里的一枚金箔书签,短暂,耀眼,提醒着你阅读的珍贵。而雨水,是那书页本身,承载着故事主要的、湿润的份量。
生活就在这晴晴雨雨的交替中,有了呼吸般的起伏。我们谈论天气,如同谈论一位性格鲜明的老友,知其脾性,受其困扰,也得其馈赠。
最终,在某个阳光再次破云而出的午后,你会觉得,连同那雨里的粘稠与等待,都成了这春天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酿出了一种只属于此地的、微潮而又明亮的醇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