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回这地方,你要是没去过,压根儿就想象不出那是个什么光景。山是有的,水也是有的,可那山那水都带着股子拧巴劲儿——就像这里的人,一辈子跟三件事较劲:年轻时候撒丫子往深圳跑,有点文化的削尖脑袋往长沙钻,等折腾差不多了,又拼了老命要在老家起栋房子。你说这是图什么?没人说得清,可人人都这么干。
去深圳这事儿,得从九十年代初说起。那时候消息灵通点的,从广东回来的穿条牛仔裤,手里拎个四喇叭录音机,在田埂上走得那叫一个晃荡。村里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头一批走的,据说在罗湖工地抬钢筋,一个月能挣几百块——乖乖,那时候在镇上中学当老师才拿多少?四十八块五!就这么着,跟传染病似的,一村一村的青壮年全不见了。正月十五一过,村口等中巴的队伍能排二里地。送行的人抹眼泪,车上的人把脑袋伸出窗外喊:“过年就回!”其实心里门儿清,这一去,再回来可能就是另一副模样了。
深圳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个巨大的吞金兽,也是巨大的造梦机。你去电子厂,去塑胶厂,去那些冒着白烟、机器二十四小时轰隆响的地方。睡十六个人的铁皮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又冷得人打摆子。流水线上你的手快成机械臂了,线长还在后头用湖南普通话骂娘:“搞么子鬼咯!快滴快滴!”工资条上数字是涨了,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站在福田的天桥上往下看,车流像发光的河,可哪盏灯是为你亮的?半夜下班,七八个隆回老乡凑钱买瓶邵阳大曲,就着辣条也能喝出眼泪来,说起老家的辣椒炒肉,说得喉咙发紧。
再说去长沙读大学这事儿。但凡家里出个能读书的,那真是全村的希望。祠堂开大会,族老抖着胡子说:“这是我们湾里出的秀才!”哪怕就是个二本,哪怕就是个职业技术学院,那也是“在省城读书的人”。爹妈在深圳的流水线上多熬两年夜班,在工地上多抬两百根钢管,这学费就凑出来了。孩子背着印有“化肥尿素”字样的蛇皮袋,坐上绿皮火车,看着窗外熟悉的稻田越来越远,心里一半是激动,一半是发虚。
到了长沙才发现,岳麓山是别人的岳麓山,解放西的霓虹灯也是别人的霓虹灯。你带着隆回口音的塑料普通话,在河东河西之间来回倒腾,像条误入大海的淡水鱼。同学聊五一广场、聊茶颜悦色,你心里惦记的是老家十块钱能呷三碗的米粉。可你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爹妈在电话里说:“好好读书,将来坐办公室,莫学我们卖苦力。”你看着图书馆的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这“读书改变命运”的担子,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毕业了,挤在岳麓山下某个合租房里投简历,想起当年那些头也不回去深圳的叔伯——这他娘的算不算轮回?
等到了三十啷当岁,深圳是留不下的,长沙也站不稳,脑子里那根弦“啪”就转到了第三件事:回老家建房。这事儿邪性,就跟刻在基因里的指令似的,时候一到自动激活。管你在外面是张总李主任,还是流水线上的老王,这事儿上谁都躲不过去。
于是,村里那些长满荒草的地基突然就热闹起来了。水泥、红砖、钢筋,一车一车往山里运。打地基要放鞭炮,上梁要请全村吃饭,三层不够要四层,贴白瓷砖不够要干挂石材。你在深圳攒了十年,可能也就付个首付,在老家却能起一栋宫殿似的楼房——虽然一年到头,也就春节那几天有人住。二楼三楼房间门一推开,霉味扑鼻,蜘蛛在墙角结网结得跟盘丝洞似的。
可这房子必须盖。老李在龙华开了十年出租车,方向盘磨秃噜皮了,回村里起栋房;小陈在长沙做房产中介,自己卖了一百多套房子,回头用全部积蓄在老家宅基地上盖楼。你说这是虚荣?是攀比?还真不全是。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衣锦还乡的体面、对祖辈的交代、对自己半生漂泊的慰藉,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怕自己在外面漂久了,根就真的断了。
于是你会看到奇观:深圳福田 CBD 写字楼里,穿西装打领带的隆回后生,电脑旁边开着微信,正在远程指挥老家施工:“窗子要断桥铝的!对,就是上次发图片那种!”而与此同时,他老家的爹,戴着草帽在工地监工,手机贴在耳朵上喊:“么狗?断桥铝?晓得了晓得了,就是贵死个人的那种嘛!”
房子盖好了,气派得很,在村里跟灯塔似的。正月里,宝马车、奥迪车扎在禾坪上,车门一开,下来的人说着广普、塑料普通话,手里夹着和天下。互相递烟,聊的还是深圳的房价、长沙的学区、今年工地的活儿好不好找。上了桌,酒杯碰得山响,腊肉炒得油光发亮,米酒一碗一碗地干。喝到酣处,有人红着眼眶说:“老子在深圳住出租屋,蟑螂有拇指大,就想这口腊肉。”旁人就笑:“那你莫去深圳咯!”那人愣一下,摆摆手:“明年还得去,孙子的奶粉钱还没攒够呢。”
这就是隆回人,或者说,这就是无数个隆回人的标本。深圳是搏命的前线,长沙是温柔的中转站,老家是最后的精神堡垒。三重执念,像三条看不见的绳索,拉扯着一代又一代人。他们在这三角循环里打转,从山村到特区,从特区到省城,再从省城折回山村——不是简单地回去,是带着伤痕、勋章和一身故事回去,在祖辈耕种过的土地上,立起一座座用青春兑换的水泥纪念碑。
你说他们拧巴吗?是真拧巴。可这拧巴里头,有种野蛮的生命力,像山崖上的树,石头缝里也能扎下根去。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可要是真不这么折腾了,那还是隆回人吗?深圳的工厂不会回答,湘江的水也不会回答。只有每年清明,他们跪在祖坟前烧纸的时候,山风把纸灰吹得老高,飘过那些崭新的、空荡荡的楼房,飘向更远的山外——那里,是深圳的方向,也是长沙的方向。(阿龙撰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