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跟我一样,第二天若有事,头一晚便睡不着。
离开衡阳的前一天,我失眠整夜。
想自己这十几年的荒废和颓丧,想前路茫茫无法上岸,想年龄、容貌、健康三种焦虑,想从前的种种后悔难堪。
于是一趟一趟跑厕所,再一次次回到被窝。
好容易闭上眼,窗外的鸟叫声响起。老周电话来了:“走,出发,去长沙!”
圆圆、妮妮、小居居,三只猫已在笼子里就位。蹲着,不吭声。
先搬杂物,再搬它们。一分钟后,大概是怕我跑路,尖叫起来,此起彼伏。
一共四个大袋子。我的换洗衣物、被子毯子占一个,其余三个全是它们的家当——粮食、玩具、药品、饭碗、厕所。
猫的东西比人多。
零零碎碎全搬上车。我坐前排。小居居独坐一个座位,另外两只笼子叠起来放。
老周看看时间:“八点五十,GO GO GO!”
话音未落,三个宝贝就像约好了一样,齐声尖叫。
原先故作淡定的嫡长咪圆圆,领唱,另外两个跟着附和:嗷呜,喵喵,啊!
“不是卖掉你们。”我回头安慰,“是带你们去长沙工作、生活。”
听完后,三个小朋友叫得更撕心裂肺。
老周说:“叫随它们叫,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我闭上眼。老周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说话。后座三只嗓子都叫哑了。
尤其是妮妮。
妮妮是我在垃圾桶旁边捡的。喂了几次罐头,它就摸清了我的住址。某天开门,它就在门口。那年冬天,它被几个熊孩子浇了一身冷水,湿漉漉地来投奔我。我用毛巾擦干,跟它说:妮妮,以后你也是有家的猫了。
聪明、懂事、健康、活泼、不争不抢——那是平时的妮妮。此刻在车上的妮妮,最凶,最暴躁,最歇斯底里。一个小时过去,它叫得乐此不疲。
老周把车开进服务区:“你安抚安抚它。”
我脱下外套,盖在笼子上。妮妮安静了些,又喂了点水。消停了五分钟。
老周说:“现在好多了。”
话音未落,妮妮又叫起来。我听懂了,它在说:你们想卖了我,没那么容易。
圆圆叫了半个小时,声音渐渐弱下去。小居居很少吱声,偶尔抗议,也是懒懒地靠着笼子,用夹子音轻轻哼几声。
到了出租屋,放下行李,老周累得不轻。简单收拾,把三个祖宗放出来。妮妮头一个钻到床底下。圆圆四处巡视领地。只有小居居,抻着脑袋凑到老周跟前,求摸摸。
老周摸着妮妮的小脑壳,笑:“你怎么不叫了?”
我看着这间小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已经是我能给它们的最好条件了。一个小小的阳台,暂时不能出去,憋屈着。但总比在外面流浪强。
歇了几分钟,老周说去吃饭。吃完他就要回衡阳。
走在路上,老周去车里拿水。远远地朝我走过来。
三十年前,他送我去长沙读大学。那时候我十八岁,老周脸上写满了骄傲自豪。他万万没想到,三十年后再送我来长沙,是来搬砖的。
人生就是这样,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
我们父女二人,短暂相聚,三个菜,六十多块钱。
老周买了单,又要塞钱给我。
我拒绝了,真的已经麻烦老周太多太多,不能再要他的钱。
沉默了一阵,老周站起来:“崽,你好好的。爸爸回衡阳了。”
我拍拍他的肩:“开车小心。保重。”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恍惚了一下。
三只猫窝在小屋里。老周在回去的路上。我站在陌生城市陌生的空地。
圆圆九年来第一次离开家过夜,emo中。
幸好我带了熟悉的被子和毯子,应激状态很快解除。
睡觉前,小居居和妮妮两个小家伙似乎在抱头痛哭,
至于明天上班第一天会怎样?明天再说吧!
黑暗中,眼前浮现一行弹幕: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哈哈,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人也是,猫也是,我也是,你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