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在大雨中开车离开流沙河,往长沙赶。
后视镜里,老家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我知道,此刻屋里还是灯火通明——堂屋里牌局正酣,几个叔伯吆喝着“碰哒”“跑起”“胡噶哒”,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谁输谁赢。
大家都在。只有我,踩下油门,往长沙的方向去了。
回来的那天,可不是这样的。
假期前一天下午,我下班后开车从长沙出发,一路晴天。太阳把长芷高速衬得格外好看,车子音响里放什么歌都好听。想着能回老家过清明,心里是松快的。
到流沙河时赶上夕阳,远远看见村里几处灯火,觉得安稳。
第二天凌晨,鞭炮响了。邻居家叔爷爷,八十多岁的人,走了。天一亮,四面八方的人都回来了。
河边邻居家的叔叔,在外地做事,我上次见他还是五六年前,这次回来,叫了我一声“赛妹几”,我愣了一下才应。还有一个伯妈,在宁乡城区做事,印象中我至少有四五年没见过她,人胖了些,精神倒好,一进门就张罗着搬桌子。
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叔叔伯伯们、婶婶伯妈们、晚辈们,从各地赶回来。大家从四面八方往这个小小的村子里涌。
说是办丧事,其实更像一场久别重逢。
没有人专门组织,大家自发地帮忙。搭棚子的搭棚子,搬凳子的搬凳子,女的在厨房洗菜切菜,男的在外头张罗杂事。人来人往,说话声、脚步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我想,老人家若在天有灵,看见这满堂子孙,大概也是欢喜的。
三天里,忙完一阵又一阵,大家就坐下来聊聊天。不知谁摆出了牌桌,立刻就围了好几圈人。打牌的、看牌的、嗑瓜子聊天的,烟雾缭绕,热闹得很。
有人说,村里好久没这么齐过人,连过年都没这么齐。
我想想也是。这些年,春节大家各回各家,各有各的饭局,倒真难得这样长时间待在一起。叔爷爷走了,却把散落在天南地北的我们都聚拢来,好像是他最后帮我们张罗了一次团圆。
清明过得很充实。
假期的最后一天晚上,大家还在打牌聊天,我却在收拾东西——明天要上班,今晚必须赶回长沙。
走的时候,雨下得很大。我往车边走,叔叔从堂屋里探出头喊了一声:“这就走啊?慢点开!”
我回头,看见灯火通明的堂屋里,牌还没散场,跑胡子、巴适子(不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写,反正是这样读),大家正打得起劲。有人在笑,有人在算账,有人端着茶杯站在旁边看。这副画面,我大概会记很久。
回长沙的路上,雨刷开到最大档,雨还是糊了视线。想到屋里那些人,明天还会聚在一起,送老人家最后一程,然后各自散去,回到各自的生活里。下一次见面,不知又是几年后,也不知是什么由头。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样的团圆,聚一次少一次。能来的人都会尽量来,不只是为了送别,也是因为——只有这样的时刻,大家才终于有空,好好见上一面。
车里放着歌,雨水打在车窗上。
清明,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日子。有人走,有人回,有人匆匆见上一面,又各自奔赴他乡。
流沙河在后视镜里看不见了。大雨还在下,我握紧方向盘,往长沙开。
今晚,老家的灯火,会在我心里亮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