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斤长沙的烟火气，藏在巷陌的吆喝里，融在湘江的涛声中，更浸在白沙古井那汪千年不涸的清泉里。暮春时节，我踏过白沙路的青石板，循着“长沙沙水水无沙”的民谣，赴一场与千年古井的约会，在泉声与人声里，读懂这座城的过往与深情。穿过掩映的古木，一片铺着花岗石的广场映入眼帘，三眼方井静静卧在中央，井口与地面平齐，清泉从石缝中汩汩涌出，澄澈得能看见井底翻涌的白沙，像大地藏在心底的絮语。井台四周围着石栏，栏上布满岁月摩挲的痕迹，南北井中央横嵌的“白沙古井”石碑，笔力遒劲，默默诉说着数百年的沧桑。这便是被誉为“长沙第一泉”的白沙古井，至迟在明代已开凿，清乾隆年间便与济南趵突泉、无锡惠山泉齐名，更被乾隆皇帝御定为全国七大名泉之一，承载着湖湘大地的千年文脉。
俯身细看，泉水清冽见底，水温恒定在十八摄氏度左右，无论冬夏，不溢不涸，仿佛时光在这里停驻。相传古时，黑龙搅浑塘水为祸百姓，白沙姑娘化身白鹤镇住黑龙，令其吐清为泉；又有郑姓兄妹舍身斗孽龙，化作回龙山与白沙井，滋养一方苍生。这些流传已久的传说，为古井添了几分灵韵，也藏着长沙人对善良与奉献的尊崇。明崇祯年间的《长沙府志》记载其“清香甘美，通城官员汲之不绝”，清人旷敏本在《白沙井记》中亦描绘过“汲水者以次进就，竟日暮不息，无哗者”的景象，可见这汪泉水，自古以来便是长沙人的生命之泉。正沉醉于古井的千年底蕴，耳边便传来清脆的水桶碰撞声与泉水叮咚声，循声望去，井边已排起了不长却整齐的队伍，这便是长沙最动人的日常图景。排队的人形形色色，各有模样：头发花白的老人，提着空塑料桶，桶沿还沾着未干的水珠，步履从容地站在队伍里，眼神温柔地望着井口；一对中年夫妇，推着小巧的折叠推车，车上码着四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塑料桶，桶身上还贴着简易的标签，想来是常年到此打水的老主顾，两人低声说着家常，眉眼间满是烟火温情；还有几个年轻姑娘，提着小巧的玻璃罐，一边排队一边拿出手机轻拍古井，偶尔伸手蘸一点井边的泉水，眉眼间满是新奇与欢喜。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插队，大家自觉地按顺序等候，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题总离不开这井水的甘甜，或是自家用井水煲汤、泡茶的小窍门，细碎的话语里，满是与古井的不解之缘。
轮到那位白发老人，他缓缓走到井边，先是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拂过井口的石栏，像是在与老友打招呼，随后熟练地放下水桶，弯腰俯身，手臂稳稳发力，将水桶顺着井壁缓缓探入。清泉顺着桶壁潺潺流入，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映得老人的白发愈发柔和。“这水甜啊，喝了一辈子，还是这个味道。”老人笑着提起水桶，手腕微微一扬，多余的泉水顺着桶底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用袖口轻轻擦了擦桶沿，语气里满是眷恋：“我从小就在这井边长大，小时候跟着大人来挑水，肩膀压得通红也不喊累，如今身子骨不如从前，却还是每天来打一桶，泡茶、煮饭，就连煮出来的米饭，都比用自来水的香。”旁边一位中年男子接过话茬，他正用专用的长柄瓢，小心翼翼地给塑料桶接水，动作轻柔，生怕洒出一滴：“我特意驱车从城北赶来，市面上的水再贵，也比不上这古井的水地道，喝着安心，这是刻在我们长沙人骨子里的味道，是再多钱也买不来的乡愁。”不远处，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小的勺子舀起泉水，递到同伴嘴边，两人相视一笑，清甜的笑声混着泉声，格外悦耳。我看着排队的人们，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接水、提水，看着泉水顺着指尖滑落，忽然明白，这排队的身影里，藏着的是长沙人最朴素的情怀。古时，白沙井水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依靠，穷苦人家汲水担卖，赖以为生；官绅恶霸妄图垄断水源，却挡不住百姓对甘泉的渴望。解放后，政府多次修缮古井，修建白沙古井公园，百姓才得以自由畅饮这口清泉。如今，长沙早已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自来水早已走进千家万户，但人们依然愿意不辞辛劳，来这里打一桶井水，不为省钱，不为便利，只为那一口跨越千年的甘甜，只为那份难以割舍的乡愁与眷恋。泉眼无声，岁月有痕。这汪清泉，见证过明清的繁华与战乱，见证过革命先辈的足迹——青年毛泽东曾在此取水煮茶、读书论道，那句“才饮长沙水”，道尽了对这方水土的深情；它滋养过无数湖湘学子，见证过湖湘文脉的赓续，也见证着长沙从一座古城蜕变为一座活力四射的网红都市。不变的，是古井的清冽，是长沙人对生活的热爱，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质朴与坚守。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古井上，给石栏、石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排队的人们渐渐散去，提着满载清泉的容器，步履轻快地走向远方，留下泉水叮咚，诉说着千年的故事。我也舀了一瓢清泉，入口甘冽，沁人心脾，那清甜顺着喉咙滑下，仿佛尝到了长沙的岁月与烟火。白沙古井，没有名山大川的磅礴，没有亭台楼阁的精致，却以一汪清泉，滋养了一座城，温暖了一代人。它是长沙的根，是长沙的魂，是时光留给这座城市的馈赠。那些排队打水的身影，那些关于古井的传说与史实，那些藏在清泉里的情怀，早已融入长沙的血脉，成为这座城市最动人的底色。离开时，泉声依旧，古木常青。我知道，这汪千年清泉，会继续流淌，滋养着长沙的土地，也滋养着长沙人心中那份不变的情怀，在岁月流转中，见证着这座城市的生生不息，续写着属于长沙的温暖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