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蓝调
那么,长沙的松弛感又是从何得来的咧?从长沙人喜欢的口头禅里,答案可能窥见一二。
“现话得”
年轻人看长沙有一种“不顾五险一金活下去”的松弛感,但是湖南的学子们每天绷得比我钱包还紧。
小学一二年级就学奥数,就为初中上“四大”。初中发狠读书,就为上“四大”。
周周今年29岁,十多年前,她也是周六日辗转在东塘、汽车北站老师家。周一和周三晚上有家教课。整个初中三年,可以说身体像上了南孚聚能环,一节更比六节强。
经过周周不懈努力,她终于考上了财经中专。
为什么会这样呢?补过课的朋友都知道,补课的前提是你得知道这一页的知识模型框架,老师从这一个基础框架再给你做深化的讲解。
而周周连这一页讲什么都不知道,补课也是“天方夜谭”了。
“你知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吗?上课的时候真的就是这种感觉,嗡嗡嗡。我脑壳噶木的。”
即使如此,当月考成绩出来,周周名次都在末位,周周的父母还是觉得补课比较好。
周周的父母说:“反正我们尽力了,她的成绩出不了力就出钱,她没考好就是她的事情。”周周觉得给了钱就去上,周周的一家人都觉得去了就行,至于结果,无所谓。
“无所谓”是大部分长沙人对于结果的态度,第一可以,倒数第一也可以。过程尽力了,冇遗憾。
“冇事啰”
清清是95年的长沙妹子,在童年记忆里,她待得最多的地方就在麻将馆。如果妈妈连着赢几盘,她就找妈妈要几块钱去吃“随便”或者“四个圈”,要是连输几盘,她就会找赢家要吃冰棒。
“冇事啰,横竖都有冰棒吃。”
而这样的清清,在17岁时遇到了他的真命天子。两人在恋爱时互相对骂过,也抄起家伙打过架。
打打骂骂中,他们在2019年结婚。
“真命天子”是标准的长沙人。从小不读书,长大不打工。从事一些风口行业,经济能力在长沙也算是中上水平。每个月给清清2万块零花钱,再给清清的父母4000元。
结婚以后,清清叫我们出来玩的次数日渐变多,她愿意包接包送包费用,就为我们能出门——因为她太寂寞了。
伴侣长期在外,回家已经是深夜。有时候回来得早,就在楼下网吧玩到凌晨2点,她说“我不晓得她何解不喜欢回来,可能还是太累了吧。”
今年,她找我们聊天的频率越来越高,而我们都喊她“长沙祥林嫂”。聊天内容无外乎老公不归家以及不敢离婚云云。
那天,她多喝了一点酒,吐的几口真言我至今还记得。
“我真的不在意他出去唱商K,我也和他讲了我的底线就是莫搞出感情来。”
“我现在真的不敢离婚,如果离婚哒我去哪里搞两万块钱一个月啰,我出去做鸡都做不到这个数噻。”
“冇事冇事,横竖都有口饭吃。”
长沙人口里的“冇事”,在我看来更多的是是一种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心态。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大差不差就行。
“做好事”
长沙人的松弛感,不是单向性的松弛。
前几天我坐公交车去挂坟,车上一个堂客们A拿着手机壳已经发黄的手机打电话。“我等下问师傅啰,不晓得哪一站下咧,应该是快到哒。”
见电话挂断,我旁边座位上的堂客们一扭头,说:“诶,你是去扫墓不啰?你跟我下车啰。我也去扫墓。”
“是的咧姐姐。要得啰,我又搞不清哪里下车。”
“你箇是屋里哪个去咖哒啰?箇还是头几年吧?”
……
我惊愕,听别人讲电话搭空白也就算了,怎么敢问陌生人这么隐私的问题。
这些年,和外地的朋友打交道多了,连有歧义的话都尽量避开,和一些人打交道时会变得有一些讨好。喜欢和讨厌也不能袒露,生怕哪句话无意中刺伤别人。
但是长沙人人均社牛,听“壁角子”的多,但听完故事愿意尽自己能力的人更多。
前些年我爷老子去世,娘老子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把我爷去世的事情讲出去,但那时候还太小了,下葬当天我找发小诉苦了一遍。晚上一二十人浩浩荡荡来到我家,男男女女声音高低起伏。
“放挂鞭炮通知一声噻,搞得我们难做人啵。”
“做好事,箇大的路不作声,把我们做朋友搞冇啰?”
“不做生不做气把老杨bie埋咖哒,饭都不请我们吃一顿啰?”
我娘哭笑不得,带他们在楼下饭店临时开了两桌。回家的时候,我娘口袋里跟我的口袋全是他们築的红包。
心理学家阿德勒说:“所有的烦恼都来自人际关系。”
但长沙人处理人际关系的方法就是直来直往。他们喜欢讲“做好事啰”,但是真做了好事,嘴巴里没一个“好”字。在接受他们的善意时,没有一点道德压力。
“打流”
民间有传,长沙就是爹打工,娘打牌,崽打流的城市。
虽然不全对,但我身边的长沙人很少有一直在上班的。我有个朋友,做设计工作,现在已经29岁,上班的时间拢共加起来不超过三年。按她的说法就是:“打工只是没钱吃饭的时候要做的事情。”
五年前我们高中同学聚会,有个男生喝多了,请我们帮忙介绍对象,他原话是这样的。
“我咧,屋里爷娘离婚哒。但是我抢哒一套两室一厅啰,工资4000多一个月,多的时候也有5000。平常吃点烟,很少吃酒。钱够用哒。如果碰到喜欢的她,我烟都戒咖,两个人上班赚万把块钱。日子也够哒。就算堂客打流,我们一日三餐够搞哒。”
有一小半长沙人对于物质的需求非常低,睡觉睡到中午,去常去的麻将馆吃一顿饭。10块钱水费打一下午1块或者2块的麻将,晚上再在麻将馆吃一顿不要钱的饭。晚上在公园四处逛逛,回家看看都市频道,轻轻松松又是一天。
我曾无意中听老人家说过,“人再有钱,都是吃三餐饭,睡一张床。到我这个年纪了还能踏踏实实睡足觉可以哒。”
“要死卵朝天”
这句话我常常在牌桌上听我牌友佳佳讲。
她住在南门口巷子里,可能因为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麻将馆,常听老人们说这句话,她也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我曾问过她:“你真的不害怕死亡吗?”
“真正到那一天再想,要死卵朝天。”
嗯,下一句是“不死变神仙”,或者是“不死又过年”。这句话其实就是“不怕死”“霸得蛮”更市井化口语化的表达。
总而言之,哪怕明天洪水滔天,也要把今天过得有声有色。
“莫急啰”
长沙人的节奏是很慢的,这种慢,并不是做事慢慢吞吞,而是有自己的生活节奏。
长沙人为什么能自由打流呢,还是离不开房价低。万元可圆江景梦,千元二手房遍地有。
陈海俊在上海十来年,前几年,看着嘉定区房价4万多,买房计划一再搁置。
2019年来到长沙,晚上10点看着人还来来往往,市区附近的房价也才一万多,他顿生了“来长沙定居”的念头。
2022年,他以单价不到1.1万的价格全款拿下了一套三室一厅。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不到140万。“在上海这就是首付钱。”
工作时,他对本地人的工作节奏表示不解,“怎么这么慢?”
“宝哦?做得快有钱把?慢慢来不要急,做完就行。”
长沙的工资不高也是事实。不把如何赚更多钱放在首位,也是。毕竟,“做得多老板也不一定加钱。”
综上,我觉得长沙人的松弛感来自根本不会“紧”。生活中没有什么郑重其事的事。我们需要想的,是明天早上的粉在哪里呷,妈妈做的菜会不会太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