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三日,长沙大火(文夕大火)点燃了。我的家离湘潭市区三四华里,较为静僻。夜深,走出户外,只见东北角的天空火光照得通红,人心惶惶,都在准备卷行李逃难。有的说,日寇进了长沙城,有的说,是我们的放火大队放火。真相不明。清晨,一片片烧毁的灰烬,被北风吹到我们头上,它经历了九十华里,可见火势之大。
市里谣言四起,一说是日寇到了易家湾,一说是放火大队到了湘潭,喷水管,汽油都带来了,只等命令一下,立即放火,即“焦土政策”。
此时,二百师驻扎湘潭,它是国民党开始建立的,唯一的一个机械化师,坦克、高射炮、弹药库遍布市内外,如果放火,二百师就完蛋了。听说,军长杜聿明为了保护他的部队,把长沙派来的放火队驱逐出去了。湘潭得免于难。杜聿明离开湘潭时,地方的绅士们制了一块匾额相赠,美之曰:万家生佛!
我有一位父执叫曹秋平,湘潭人,经商于长沙。他来到湘潭,告诉我的情况,说长沙大火,事先谁也不知道,突然在晚上,放火大队四处放火,街头巷尾,浓烟滚滚,火苗高射。有的人半夜夺门,门被火封,有的人蒙着被子从火海中奔逃,最惨的是伤兵医院住了好多好多重伤员,不能行走,被活活烧死。大型仓库里的谷物,数以万计,烧得枯焦,其他物资烧得不计其数。
大火一月之后,我去长沙,到处断壁残垣,碎砖零瓦,烧焦的木头,横七八竖地倒在烬余的空旷地。我在长沙住了几年,各条街道比较熟悉,但今天重来,面目全非,几乎认不出哪条街,哪个巷子了。烧残的各种物质,散发出一阵不可名状的气味。我当时写过诗,至今还依稀记得几句“逐家犬尚依前主,筑室人多就破扉”,“渔父欲建前度路,荷花不似去年人”。长沙大火烧毁面积之广,劫后情景,恐怕是历史上不曾有过的。
长沙大火,震惊了全国和世界。蒋介石偕夫人宋美龄到长沙巡视,然后在南岳召开会议。论理,湖南省主席张治中应负主要责任,但南岳会议后,长沙警备司令邓悌、长沙市警察局局长文重孚、保安团长徐琨被枪决,罪名是长沙大火肇事者。当时社会上流传一副对联:
治责无文,两大方案一把火;
中怀莫白,三颗头颅万世冤。
横批是:张皇失措。
张治中,字文白。这副对联把他的姓名、字都写出来了,其讽刺意义可谓辛辣。
长沙大火是怎样烧起来的呢?传说,这一焦土政策,在战略上叫坚壁清野,只等日寇逼近城垣,就下令放火。有一天,张治中接到电报:“敌军逼近新河”。新河距长沙十五华里,匆忙间,不问青红皂白,就放了火。火烧后,一个日寇也未来。一查电报,有的说,原文是“敌军逼新河”。掉一个字铸成大错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