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六年的秋天来得迟缓。周寿昌坐在京寓退思室里,窗外梧桐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有一片竟贴在了窗纸上,久久不去。
他将那卷《论书帖》在案上铺开。
硬黄纸泛着唐代的蜡光,八寸八分高,一尺三寸长,纸纹横斜,果然是北纸用横帘所造。他拿手指肚轻轻抚过纸面,那浆泽莹滑的触感,就像抚着一千年的光阴。
“藏真自风废,近来已四岁……”
周寿昌默念着这一段,忽然就笑了。咸丰十一年他在江西吉羊邸舍第一次题跋此卷时,窗外也是这般秋意。那时他还特意翻了《江村销夏录》,发现高士奇也把这卷子错题为《论书帖》。他提笔纠正,说《宣和书画谱》所载分明是《山水帖》,又说或是《奉二谢帖》,那顶元汴的跋文里本就写得明白。
可此刻,他又把卷首那方双龙团印端详了许久。
宣和小玺。和那张旭《秋深帖》上用的一模一样。政和、宣和双印俱在,绍兴蛟篆印也在——那是南宋高宗赵构曾用在《兰亭》真本上的印。
一卷长沙人的草书,硬黄纸染了黄蘖,千年不蛀。引首用西藏护经纸,也不是民间易得的东西。项元汴家藏过,笪重光家藏过,梁蕉林家藏过,王俨斋、高江村都赏鉴过。如今它安安静静躺在一个长沙人的案头。
周寿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秋天,他在长沙城南书院第一次见到怀素《自叙帖》的拓本。教习先生把拓本展开时,满室墨香。他那时还年轻,只觉得那字像惊蛇走虺,骤雨狂风,看得人目眩神摇。
“寿昌,你也是长沙人。”先生对他说。
他没听懂。
先生又说:“怀素也是长沙人。俗姓钱,字藏真。”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写《自叙帖》的和尚,少年时在家乡长沙种了一万多株芭蕉,用蕉叶练字,练秃的笔堆成了冢。某一日黄昏,他看见夏天云朵随风变幻,忽然就悟了笔意。
周寿昌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了一句:“素师是吾乡人。”
没有人应他。
他又低头看帖。八十六个字,除损了两个字,首尾完整。“为其山不高,地亦无灵;为其泉不深,水亦不清;为其书不精,亦无令名,后来足可深戒。”
怀素说自己得了风废之疾四年,近来才稍稍减轻,笔下反倒比往年更颠逸了。那字形诡异,连他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
周寿昌想,这哪里是论书,这是论命。
山不高,泉不深,所以地无灵水不清。书不精,所以无令名。这分明是在说他自己——一个长沙人,跑到长安去当和尚,拜在玄奘三藏门下,初励律法,后来却把一生都给了翰墨。李白为他写过诗,戴叔伦、钱起都赞美过他,说他是“以狂继颠”,说他的字如骤雨狂风。
可怀素自己却说:我所颠形诡异,不知从何而来。常自不知耳。
周寿昌把卷子小心收好,起身去翻箱笼。他记得许滇生师在世时,曾对他说起过一件事——《三希堂汇帖》里也刻了怀素这卷书,后面还有赵孟頫一段跋。但许师说,那墨本纸墨都不及此卷,赵跋细玩起来像是集字凑成的,未必是真。
许师让他写一段跋,把这事说清楚,免得疑误后人。
他一直没敢下笔。
后来许师就归了道山。
周寿昌重新坐下来,磨墨。墨是徽墨,砚是端砚,水是京城的井水。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去:
“内府《三希堂汇帖》,亦刻师此书,后有赵文敏一跋。师当日写此,或不止一本,惟彼本用笔锋利,颇近时赏,似不及此之厚劲。蕉林、江村诸老,取此而不取彼,殆亦此意……”
写到这里,他又想起一件事。
咸丰十一年,他在江西吉羊邸舍装潢此卷,刚好熊小峰秀才借给他一部《江村销夏录》。他翻到第三卷,赫然看见这卷《论书帖》的著录——纸本、印识、释文,连墨林项元汴的跋文都一字不差。唯独“足可深诫”,刊本误作“戒”,缺了一笔。
他当时在跋里写道:“是此卷当日曾归高氏。”
如今想来,这卷子何止是归过高氏。宣和内府、绍兴内府、项墨林、笪重光、梁蕉林、王俨斋、高士奇……一代一代的人把它收进秘箧,盖上朱印,题上跋语,然后又流散出来,等着下一个主人。
周寿昌数过,光是项元汴一个人的印记,这卷子上就有二十余方。项子京家珍藏、墨林秘玩、平生真赏、子孙世昌——那位嘉兴的大收藏家,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一个长沙人写的东西,他盖了二十多方印的宝贝,最后还是流到了一个长沙人的手里。
而他自己,也会像项元汴一样,在这卷子上留下印记。朱文的“长沙周氏”,朱文连珠的“周寿昌”,朱文的“周寿昌荇农氏所藏”,朱文的“寿昌荇农氏珍藏”,朱文的“长沙周寿昌鉴藏书画之印”,朱文的“荇农”,白朱文连珠“应甫氏”。
然后呢?
然后这卷子会继续流下去。
周寿昌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秋日的斜阳从窗棂间漏进来,正照在卷首那方双龙团印上。那两条龙在夕光里微微泛着金红,像是要从印泥里飞出来。
他把卷子重新卷好,放进锦匣。
匣盖上贴着一方小小的签条,上面是他用隶书写的五个字:唐释怀素帖。
落款处没有写。
但他知道,下一个打开这匣子的人,会看见签条下方那枚小小的朱文连珠印——荇农。
那是他的号。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有一片飘进了书房,落在锦匣旁边。周寿昌把叶子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叶脉清晰,横斜交错,竟有几分像那硬黄纸上的帘纹。
他把叶子夹进一本《宣和书画谱》里,合上书页,起身去关窗。
退思室暗了下来。
那卷《山水帖》安安静静躺在锦匣里,带着宣和的印、绍兴的印、项元汴的印、笪重光的印、梁蕉林的印、高士奇的印、王俨斋的印——和一个长沙人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