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签完合同后,我借口有事,偷偷再来这个房子里坐一会儿。
这是一套精装房,开发商把能做的都做了。唯一一项我参与的,就是那一扇扇窗子。
为了封好这个窗,附近的装修队伍都懒得带我看样板间了。
我看了又不定,今天看这家,明天看那家。
整个小区的装修公司,包括“提篮子”的零散队伍,都认识我。
在他们心中,我就是一个“挑剔”的主。
要价格合适,又要材质最好,质保十年以上,还不能自爆,别人说我这是“苛责”。
经过不懈努力,终于看上了一家,价格比邻居便宜了将近4000元,最终花了23800元。
这是我做的唯一的装修项目,也是最得意的项目。
我靠着窗户坐下,透过玻璃眺望远方。
12层视野开阔,没有一点遮挡物,即使有恐高症的人,也可以安心靠窗欣赏风景。
我没成想,这一次,是我与它做最后的告别。
一想到往后它的主人不再是我,它也不能再陪我三餐四季、日日夜夜,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说起这套房子,我跟它还是有缘分的。
2019年夏天的某个晚上,售楼部里人挤人。
我在沙盘前拿着一把直尺,沿着视线方向比划,竟然发现一个三居室户型的客厅被墙柱挡住了四分之一的视线。
售楼姐姐冲我竖起大拇指:“我本来也想告诉你的,没想到你自己发现了。”
我看上了一套四房两厅两卫。售楼姐姐催着交两万定金,说不然就没了。
我看了一下老公,他不说话。我用脚踢他:“你觉得还行吗?”
“还行,你喜欢就好。”
“那你去交定金。”
老公小声说:“长沙房价调控得好,先买在这儿也是权宜之计。要不,你再想想,交了就不能退了。”
我本来就有选择恐惧症,他把皮球踢回来,我心里又没主意了。
那一晚,定金没交成。
过了几天再去看,那套房果然被别人定了,我悔不当初。
又等了三四个月,下一栋开始预售。
我们想抢个好楼层,却被告知15到24层都已售罄。我急了:“那就12层,双数吉利!”
老公让我冷静,说这是上百万的生意,要搭上30年房贷。我觉得他就是抠门,浙江房子买不起,也不想让我在长沙有个家。
售楼姐姐也在旁边催:“这里有配套的小学,马上开学了。”
想到孩子要上一年级,我更急了。
老公见我跟入了魔似的,非得当天交定金,他也急了,起身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喉咙发紧,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售楼部,在花坛边上坐下来。眼泪滚热,鼻涕止不住地流,我用衣袖遮挡,怕被人看见。
哭了一个小时后,我又悄悄跑回去,拉着那个小姐姐问:“万一我想退,这两万块能退吗?”
她说已经跟领导汇报过,可以退,并在收据上备注“一周之内定金可退”。
我拿着收据回了家。这套房子,总算定下来了。
房子买下来后,我们长年在浙江工作,孩子也带在身边上学。
长沙这套房子,装修也就停留在封窗后,无任何进展。
但每年,我都会回来看看。推开门,打开窗,提一桶桶水,把窗户擦得锃亮,让暖暖的阳光洒进来。
屋里空荡荡的,我曾一遍遍地在心中设计过梦幻情屋。
想象它未来的样子:有云朵一样的沙发,80寸大的电视机,阳台养满鲜花……
头两年,每次站在12楼往下看,小区树木葱绿,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人群,草坪上孩子们的嬉戏打闹,欢声笑语。
我想象着,有一天我的孩子也能趴在窗玻璃上哈气,画一个笑脸。我憧憬着能多挣一点钱,尽快把这房子装修好,住进来。
可后来,疫情来了。我们在浙江的门店生意越来越难,房贷却一月不落地催着。
我再回来时,还是那扇窗,还是那个空荡荡的屋子,但我知道,那些想象中的云朵沙发、80寸电视,可能永远不会属于这里了。
我坐在窗前,楼下草坪上依然有孩子在玩耍,只是没有一个是我的孩子。
房价开始跌了。我的邻居也换了主人。
我们当时一万出头买的,后来降到九千多,再降到八千多。
每月六千多的房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加上工作不稳定,压的我们,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老公说,把这房卖了吧,及时止损。
我不同意。
“即使它再降,我们自己住也是可以的。”
“可浙江的门店怎么办?在这边我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到时房贷都怕还不上。”
“在浙江我们永远买不起,至少在这边,垫垫脚尖,够着了。”
“宝,等我们的店面搞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现在我们面临资金紧缺,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我只能忍痛割爱。
刚开始,房子挂到中介,从140万降到130万,再由120万到110万。中介说有价无市。
有一天,中介小伙子火急火燎打电话来:“姐姐,105万,卖不卖?”
我问:“能全款吗?”
“我的姐姐,现在谁手中有这么多闲钱?况且你当初也不是全款买的呀。”
“可我封窗还花了2万多呢!”
“姐,现在二手房想出手,只能拦腰砍。”
挂掉电话后,我拿着手机愣了很久。这个价格,比我买的时候低了将近四十万。加上月供利息、封窗的钱……我不敢细算。
老公说,卖吧,再拖下去连这个价都没有了。
我点了头。
经过中介协调,我们再额外追加一万元中介费,房子才最终签约成功。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阳光透过来,和七年前装好的那天一样亮。
窗外的风景和七年前一样,只是看风景的人,再也不是同一个了。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轻轻关上了门。
这七年,也许就图那扇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