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了,长沙还在下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像老天拧不紧的水龙头。空气里能拧出水来,晾了三天的袜子还是潮的。我窝在沙发上,听着窗外滴滴答答,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那个上午——也是临近春节,但天气好得出奇。阳光像是攒足了劲,明晃晃地铺下来。我穿着那件旧棉袄(暖和,舒服,但不想让人看出来),去集市买年货。人声鼎沸里,一眼就看中了那堆葵花籽:颗粒大,油亮油亮的,像一颗颗小太阳。称了两斤,回家的路上特意拐上河堤。冬日的阳光不烈,却厚实。走在那儿,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心情也跟着飘起来。走着走着,看见前面路边的椅子上坐着两位老人。他们该是从乡下来城里走亲戚的,穿着朴素,晒得黑红。两人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阳光把他们的白发染成了金色。我不知怎么,看着他们就心生欢喜——那种毫无戒备的、像看见自家大爷大婶一样的欢喜。于是走过去,把瓜子分给俩位老人“这瓜子可好了,你们尝尝。”两位老人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客气,也没有意外,像是等我很久了一样。他们接过瓜子,便自然地嗑了起来,继续聊他们刚才的话题。没有说“谢谢”,就像我只是他们的晚辈,从外面玩回来,随手塞给他们一包零食。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到阴雨天,我反而会想起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想起河堤上干燥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风,想起旧棉袄里捂得暖暖的背,想起那两位老人像家人一样的笑容。今天长沙又在下雨。我翻出那件旧棉袄——当然不是当年那件了,但穿在身上,还是那种熟悉的、踏实的感觉。我泡了杯热茶,抓了把葵花籽(虽然不是当年那种大颗粒的),嗑着嗑着,心里忽然就不郁闷了。原来有些阳光,是可以存起来的。存进一件旧棉袄里,存进一把瓜子里,存进两个老人没有说出口的笑容里。等阴雨天来了,就拿出来晒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