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沙之山再向西北行进三百七十里,就可能会抵达西次三经中最为著名,也最具神话色彩的一座山,也就是不周之山。
这座山的地理描述,可以说是带入了一个更为宏大的视野,“北望诸𣬈之山,临彼崇岳之山,东望泑泽,河水所潜也,其原浑浑泡泡。”所以这座不周之山不仅是周边山川的观测点,而且更为关键的是,这座山还紧邻着一个巨大的地理与神话现象,就是泑泽,这里是黄河潜入地下潜流的地方,所以“浑浑泡泡”四个字,是《山海经》记录当中出现的很少的一处拟声词,也很生动地描绘出河水潜入地下时发出的汹涌澎湃而且水泡翻腾的声响,所以这就不再是静态的眺望,而是充满了动态的而且令人敬畏的自然伟力,此四字之妙,直追《诗经》中“萧萧马鸣,悠悠旆旌”的象声传统,以音摹形,以声传情,把不可见的地下潜流转化为一种尝试可感的听觉效果记录下来。
这段记载,也是先民对黄河源头的一种独特想象,当中“河源潜流说”,而且《山海经·海内西经》也说“河水出东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导积石山”,可见这种“重源潜流”观念在古地理学中的根深蒂固,先民或许无法溯流而上,真正探明黄河的源头,尤其是其上游复杂的地理状况,但是可以想象黄河在遥远的西方潜入地下,经过一段漫长的暗河,再从某处重新涌出,而不周之山下的泑泽,就被认为是黄河潜流的关键节点,据说张骞通西域后,汉武帝仍据《山海经》等古籍,于西域寻觅黄河重源,可见这个记录的影响深远。而这种记录,既是对未知地理的合理解释,比如利奇在《缅甸高地诸政治体制》中所说的那样,先民地图往往是对现实地理的“结构性扭曲”,当然或许在这里记录并不是“扭曲”,而是结构性观察的一种记载,这些都为黄河这条孕育了华夏文明的母亲河,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当然关于这座不周之山真正的名望,并非仅仅源于黄河潜流,而是源于一个惊天动地的上古神话,共工怒触不周山,虽然这段经文并未直接提及共工,但“不周”二字本身,以及它所处的地理位置,早已使其成为这一神话的永恒背景,在《淮南子·天文训》中详细记载了这个故事,“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而《列子·汤问》亦有类似记载,并补充“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而两书互证,可见此神话在汉代已臻于完备。
这个神话解释了宇宙秩序的起源: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失败,一怒之下撞断了作为天柱的不周山,导致支撑天空的柱子折断,维系大地的绳子断裂,于是天向西北倾斜,地向东南塌陷,形成了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和江河东流的自然格局,不过当中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神话不仅是一种宇宙论,还是一种政治哲学的隐喻,其中共工与颛顼之争,或许也关联一些黄帝后裔与炎帝后裔两大部族集团权力更迭的投影,而“天柱折”的灾难性后果,可能也可以暗示着政权更迭对宇宙秩序的剧烈冲击。
不周之山的名称本身也充满了深意,比如“不周”,会在现代语境当中让人联想到所谓的“不周全”“有缺口”“未闭合”之类的含义,在《楚辞·离骚》中说“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王逸注“不周,山名,在昆仑西北”,也已经点明其“不周”的特质,这些都和这座山作为天柱却被撞断的命运形成了完美的呼应,这座山的名称从诞生之日起,就以一种断裂缺失或者宇宙秩序中的“伤口”的联想而存在,而正是这个“伤口”,却也成为了解释天地运行而且山川走向的起点可以说,而且不周之山是上古神话中“创世”与“灾难”的双重象征,既是既有秩序的毁灭者,也是新秩序的创造者,这种“破坏即创造”的辩证法,和印度神话中湿婆之舞,希腊神话中宙斯推翻克洛诺斯等的母题都有相似的地方,都有关于人类文明的“神圣暴力”的故事原型在当中。
当人们尝试把不周之山的两个核心意象,比如黄河潜流与共工触山联系起来的时候,或许一个更为深邃的图景就浮现出来,黄河的“潜流”,也是一种“水”在地下的“不周”,不连贯有缺口的存在,而共工,作为传说中的水神,根据《左传·昭公十七年》的记载,“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他的愤怒导致了天柱的断裂,也或许是一种水的力量对既有秩序的颠覆,而这两个意象,共同指向了上古时期一场真实发生过的而且规模巨大的洪水记忆。根据考古学家在青海民和喇家遗址发现的距今约四千年的地震和洪水灾难遗迹,以及《尚书》中关于“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的记载,或许都暗示。e华夏先民确实经历过毁灭性的水患,先民们为了解释和铭记这场浩劫,可能就相应创造了共工触山的神话,并且还尝试把黄河的源头与潜流现象与之关联,而这座不周之山,或许也因此成为了这场铭刻在民族集体记忆中的大洪水的永恒纪念碑,就像是心理学家荣格所揭示的那样,这类“大洪水”神话或许往往源于人类对集体创伤的深层记忆,所以也是个体无意识的“原型”在文化层面的一种投射。
而在荒凉与神话的背后,不周之山也并非全然只有毁灭与灾难,记载后面提到,“爰有嘉果,其实如桃,其叶如枣,黄华而赤柎,食之不劳。”在这座因“不周”而闻名的山上,生长着一种美好的果实,果实像桃,叶子像枣,开黄花,有红色的花萼,吃了可以消除疲劳,对应一种灾难过后的慰藉,是天地毁灭之后的一点生机,在共工撞断天柱,洪水泛滥,宇宙秩序重组的宏大叙事中,这枚小小的“嘉果”,在尝试为这座充满悲剧色彩的神山,增添一抹偏于人类理解当中温暖与治愈的希望的所在,此果之“不劳”,与崇吾之山“宜子孙”之木,还有长沙之山青雄之矿等等,也有一个从生殖繁衍,到资源利用,再到身心疗愈的涵盖,先民们依然没有忘记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这种“向生而死”的乐观,也是人类这一期文明历经劫难而绵延不绝的一种文化基因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