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网友倾诉改编〉
我们纠缠了整整六年。六年,长沙的夏天热了一遍又一遍,湘江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也足够把一段感情磨成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绳子。两个人拽着两头,手心全是汗,粘稠的,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手都勒出了血印子,谁都不肯先松开。
第一次说分手是在河西那间老居民楼里。空调坏了,外机嗡嗡响就是不制冷,地板上一滩冷凝水。她摔了一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是她从太平街地摊上淘的,非说是上世纪长沙搪瓷厂的,其实就是个旧缸子,底儿上还瘪了一块。搪瓷碴子碎一地,她蹲在地上哭,背心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我靠着冰箱抽烟。老冰箱也不顶事了,门封条松了,漏冷气。后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咱们算了吧。”我说:“好。”穿上拖鞋就走了。
楼下的樟树底下全是知了叫,叫得人脑仁疼,我在巷子口的麻辣烫摊要了瓶啤酒,喝到一半手机亮了。她说:你走了哪个帮我修空调。我把瓶子放下,结账,踩着人字拖又回去了。
就这么着,我们分了大概有一百三十多次手。每分一回,就像给绳子两头各打一个结,更短了,可也更结实了。她是个聪明透顶的人,知道我身上每一处软肋。我也不蠢。吵架的时候,我们专拣对方最疼的地方戳,戳完了又抱在一起,给对方上药、包扎。
那会儿我们以为这就是爱。爱可能就是,我晓得你哪里最疼,我去亲它一下,而不是再扎一刀。但我们永远在扎刀。
有一年夏天热得邪乎,湘江都晒出了腥味儿。她突然说想去橘子洲头走一走。我们并排走在江边,脚底下石板烫得能煎蛋,远处毛主席雕像背对着我们看江北。走到放焰火的地方她停了,说:“你说我们两个,到底图什么呢?”
我盯着江对岸万达广场的霓虹灯,说:“不晓得。图个热闹吧。”
她笑了,比哭还难看。她说:“你从认得我第一天就想赢,对不对?”
我没否认。
她指着江里一个钓鱼佬甩的竿,竿梢子一颤一颤的,水底下看不见。“我们就像湘江里的鱼,明晓得咬了钩就死,还是要咬住对方不松嘴。”
热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我伸手想去拢一下,她躲开了。那个动作我记得特清楚,到现在也忘不了。
最后一次分手是春天。长沙的春天短得像兔子尾巴,雨一下就是一个月,到处长霉,墙上长霉,衣柜里长霉,心也跟着长霉。我们去定王台旁边那家粉店吃了顿分手粉。牛肉扁粉,她多要了一勺剁辣椒。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嗦粉,像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坐在塑料板凳上,腿碰着腿,汗流在一起。吃完她擦擦嘴,说:“你以后少嚼点槟榔。”
我说:“嗯。”
她说:“别总嗯,要回答。”
我说:“行。”
她把碗一推,起身就走了。她碗里的粉还剩了半碗,剁辣椒没拌匀,坨成一坨。她其实吃不得辣。我坐在那儿,想嚼颗槟榔,摸了摸口袋,最后一颗刚刚嚼完了。我隔着满是油烟的玻璃窗看她的背影,她没回头,高跟鞋踢踢踏踏的,消失在步行街的人流里。我忽然就明白了,这么多年,我每一次都想证明她是错的,她每一次都想证明我离不开她。我们像三伏天抢公交车座位的人,比到最后比的不是谁先坐下,是谁先把对方挤下车去。哪还有什么爱不爱的。
分开之后我常常梦见她。梦里我们还在吵,听不清吵什么,只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脸上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背景好像是湘江边上,好像又不是。我每次都想起讲一句软话,嘴像被剁辣椒辣麻了,死活张不开。醒来一后背的汗,坐在床边连着嚼了好几颗槟榔。有天半夜我翻到以前一条短信,她问我:“你是想爱我,还是想赢我?”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对话框里剩下一句,始终没发出去:
我想赢,因为我怕输了你就走了。可后来我发现,赢了你也走了。
有些感情纠缠久了,到后来你已经分不清楚,到底你是要爱,还是要赢。就像在没有垃圾桶的公共场合里嚼槟榔,嚼到最后壳子都嚼烂了,嘴里全是渣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你就那么含着,觉得自己是个深情的人,其实不过是个不肯认栽的傻逼。
等你分清了,往往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