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长沙过贾谊宅
唐·刘长卿
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
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
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
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刘长卿,字文房,他的郡望为河间,在祖父刘处约之前已徙居至宣城,后随祖父在武周时任考功郎中、吏部员外郎等职又迁至洛阳,其年少时期主要在洛阳以南的嵩阳一带读书,且在落第后重回嵩阳旧居。(《“大历翘楚”刘长卿考略》,《平顶山学院学报》2025年第6期)刘长卿是中唐时期与钱起、郎士元等人齐名的诗人,尤以五言诗见长,被誉为“五言长城”。他的诗歌风格沉郁苍凉,情感真挚,深刻地反映了安史之乱后唐代社会动荡、士人命运多艰的现实。
刘长卿“刚而犯上,两遭迁谪”。第一次迁谪在唐肃宗至德三年(758)春天,由苏州长洲县尉被贬为潘州南巴县尉;第二次在唐代宗大历八年(773)至大历十二年(777)间的一个深秋,因被诬陷,由淮西鄂岳转运留后被贬为睦州司马。刘长卿曾不止一次在诗句中写到贾谊,如“贾谊辞明主,萧何识故侯”(《送李使君贬连州》),“南方风土劳君问,贾谊长沙岂不知”(《自江西归至旧任官舍赠袁赞府》),“贾谊上书忧汉室,长沙谪去古今怜”(《自夏口至鹦鹉洲夕望岳阳寄源中丞》),“似鸮占贾谊,上马试廉颇”(《奉寄婺州李使君舍人》)。从此诗中所描写的深秋景象来看,此诗当作于诗人第二次迁谪来到长沙的时候,那时正是秋冬之交,与诗中节令恰相符合。贾谊,是汉文帝时著名的政论家,因被权贵中伤,出为长沙王太傅三年。后虽被召回京城,但不得大用,抑郁而死。此时的刘长卿,年岁已高,历经宦海沉浮,身心俱疲。当他踏上长沙这片土地,寻访到贾谊故宅时,相似的命运轨迹使刘长卿伤今怀古,感慨万千,而吟咏出这首律诗。因此,这首诗并非空泛的咏史,而是诗人自身血泪经历的投射,是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胸中之块垒。
首联“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以极简的笔法,概括了贾谊贬谪的生活,并抒发了自己对贾谊所遭受的不公待遇的感慨。“三年谪宦此栖迟”一句是说,贾谊当年因被贬为官,在这偏远的长沙滞留了三年。“谪宦”,指官员被贬谪外放。“栖迟”,意为羁留、暂住,像鸟儿那样的敛翅歇息,飞不起来,这种生活本就是惊惶不安的,用以暗喻贾谊的侘傺失意,是恰切的。“万古惟留楚客悲”一句意为,千百年来,贾谊故宅留给后人的,唯有那无尽的悲怆之情。“万古”指千秋万代,极言时间之长。“惟留”突出了这种情感的唯一性和永恒性。“楚客”,原指屈原,后泛指流落于楚地的文人。贾谊在长沙曾作《吊屈原赋》,自比为屈原一样的“楚客”。同时,诗人刘长卿此刻也身在楚地,同样是政治失意的“楚客”,这就巧妙地将古人之悲与今人之悲联系在一起,为主旨的深化埋下伏笔。“悲”,是全诗的情感基调,一个“悲”字,奠定了全诗凄怆忧愤的氛围。
颔联“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围绕题中的“过”字展开描写。“秋草”是典型的衰败意象,象征着生命的凋零和故宅的荒芜。“独”字既写出了诗人凭吊时形单影只的孤寂,也暗示了贾谊当年在此地内心的孤独。“人去后”所言贾谊早已作古千年。“寒林”指深秋时节树叶凋零的树林,进一步渲染了清冷、肃杀的气氛。“日斜时”,即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光线黯淡,是一天中最容易引人伤感的时刻。“空见”,一个“空”字,写尽了故宅的物是人非、空无一物,也表达了诗人寻访无果的失落与怅惘。诗人看到的,只有一片寒林和一轮斜阳,这景象本身就充满了悲凉感。此处“人去后”、“日斜时”可能化用了贾谊自己的《鵩鸟赋》中的句子。贾谊《鵩鸟赋》序云:“谊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鸟服鸟飞入谊舍,止于坐隅。服鸟似鸮,不详鸟也。谊既以谪居长沙,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其辞曰:“......庚子日斜兮,服鸟集予舍。......野鸟入舍兮,主人将去。”“秋草”、“寒林”、“日斜”点出了诗人凭吊贾谊故居的时间,再加上“人去”,渲染出故宅一片萧条冷落的景色和一派黯然气象。即便如此,诗人还要去“独寻”,一种景仰向慕、寂寞兴叹的心情,油然而生。寒林日斜,不仅是眼前所见,也是贾谊当时的实际处境,也正是李唐王朝危殆形势的写照。金圣叹在《金圣叹选批唐诗》中这样写道:“一解看他逐句侧卸而下,又是一样章法。一是久谪似贾谊,二是伤心感贾谊,三是乘秋寻贾谊,四是空林无贾谊。‘人去后’,轻轻缩却数百年;‘日斜时’,茫茫据此一顷刻也。”
颈联“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的意思是:汉文帝是有道君主,犹不能重用贾谊;湘水无情,怎知道我凭吊你的一片深情?“汉文”,指汉文帝刘恒,在历史上以“文景之治”闻名,是一位被普遍赞誉的“有道”明君。“恩犹薄”,是说即便是这样一位明君,对于贾谊这样的贤才,所给予的恩情还是太凉薄了。“汉文有道恩犹薄”一句一语双关,看似在评价历史,明说“有道”的中兴之主汉文帝尚不能重用贤明的贾谊,实则是对“明君”与“贤才”关系的深刻反思,暗喻昏庸无能的唐肃宗就更不可能重用自己了,流露出诗人对于统治者的深深绝望之情。“湘水”即湘江,流经长沙,贾谊和屈原都曾在此留下足迹。“吊”指凭吊、悼念,贾谊曾作《吊屈原赋》投于湘水。“无情”指江水是自然之物,没有情感。“岂知”,难道它能知道吗?这是一个反问句。“湘水无情吊岂知?”一句意思是,当年你贾谊向无情的湘水凭吊屈原,它又怎能理解你的悲愤呢?如今我来凭吊你,这滔滔江水同样无法知晓我的哀思。
尾联“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表达了诗人对祖国前途命运的忧患意识和远见卓识,喻示了诗人所处的唐肃宗时代,潜伏着将要走向衰败命运的危机。“寂寂江山摇落处”一句描绘了一幅深秋时节,天地寂寥、万木凋零的广阔图景,既是眼前实景的升华,也是国家衰败景象的象征。“寂寂”形容寂静、萧条。“江山”指代广阔的自然与国家。“摇落”指草木凋零,出自宋玉《九辩》中的“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怜君何事到天涯”一句意思是:真让人心疼啊,你(贾谊)究竟是为了什么,竟会落得个远谪天涯的下场!“怜君”,怜惜你啊。“君”,既指代贾谊,也指代刘长卿自己;“怜君”,不仅是怜人,更是怜己。“何事”,为了什么事。“到天涯”,来到这遥远的地方。这句是一个直接的问句,充满了无限的同情、惋惜和不解。
《长沙过贾谊宅》不仅是刘长卿个人贬谪生涯的悲歌,联系与贾谊遭贬的共同的遭遇,将自己和贾谊融为一体,更是对中国数千年来知识分子命运困境的一次深刻反思。这首怀古诗表面上咏的是古人古事,实际上还是着眼于今人今事,字里行间处处有诗人的自我在,但这些又写得不那么露,而是很讲究含蓄蕴藉的,诗人善于把自己的身世际遇、悲愁感兴,巧妙地结合到诗歌的形象中去,于曲折处微露讽世之意,给人以警醒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