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土生土长的长沙70后,1980年那场南北大战,是我刻在骨子里的老城记忆,不是口耳相传的传说,是我亲眼撞见、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的真实往事。
那时候我才十来岁,家住西长街附近,西长街靠近五一广场,彼时的五一广场,是长沙最热闹的地界,溜冰场、小卖部、夜市摊扎堆,是全城年轻人的聚集地。老长沙向来南北不对付,城南人守着南门口、黄兴南路的繁华,觉得自己是正儿八经的城里娃,穿衣打扮更洋气,背地里总叫城北人“乡里别”;城北开福寺、新河、伍家岭的后生,大多是码头、铁路工人家的孩子,性子野、下手狠,最看不惯城南人的傲气,两边走在街上,对视一眼都能擦出火药味,平日里小打小闹从没断过。
导火索就烧在五一广场溜冰场,这事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个闷热的夏天傍晚,我和发小去溜冰场看热闹,场内城南一伙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头发的年轻人,占着中间最好的滑行场地,还故意冲撞了几个城北来的后生。两边当场就吵了起来,城南人嘴皮子溜,句句带刺不饶人,城北人脾气冲,挽起袖子就要动手,被溜冰场老板劝开后,两边都放了狠话:“有种等着,过两天摆场子见高低!”
当时我还小,都以为只是寻常口角,可没想到,短短三天,消息就传遍了长沙城。南北两边开始疯狂喊人,街上总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手里揣着用报纸包着的钢管、梭镖,还有人扛着扁担、拿着砍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开战那天,我正在五一广场旁的小卖部买冰棒,突然就听到一阵震天的喊叫声,从广场中央蔓延开来。城南、城北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任何章法,见面就打。有人拿着钢管往对方身上抡,有人举着梭镖乱挥,喊杀声、哭喊声、东西砸烂的声音混在一起,原本热闹的广场瞬间乱成一锅粥。小卖部老板赶紧拉着我躲进店里,关上铁门,我透过门缝,看着街上人追人、人打人,玻璃碎了一地,路边的自行车被推倒一片,公交司机吓得直接绕道走,沿街商铺哗啦啦全关了门,整个五一大道彻底乱了套。
后来战场越打越散,从五一广场打到袁家岭、长岛路口,又一路打到南门口、老火车北站,断断续续打了快一个月。那时候,家长们天天把孩子锁在家里,天一黑,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们趴在窗户上,只能看到巡逻的公安,还有偶尔匆匆跑过的年轻人。我邻居家的哥哥,跟着城北的伙伴去凑了热闹,回来的时候胳膊被钢管砸得青肿,在家躺了大半个月,被他爸妈狠狠揍了一顿,再也不敢出门掺和。
这场大战,没有真正的赢家,两边都有人受伤,骨折、刀伤随处可见,万幸没有闹出人命,纯粹是年轻气盛,为了所谓的地域面子,拼得头破血流。打到后来,两边都打累了,加上公安天天上街巡逻,见着闹事的就抓,这场闹剧才慢慢停下,最后以五一大道为界,城南城北各守地盘,互不越界。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1983年全国严打,当年带头挑事的头目、参与斗殴的骨干,不管是城南的,还是城北号称“硬扎”的建伟草,以及后来名声大噪的十三太保,全都被抓了起来,判刑的判刑,劳教的劳教,长沙街头的江湖气,一夜之间消散殆尽。
如今再走在五一广场,车水马龙、繁华依旧,南北之分早就成了老黄历,再也没有当年的针锋相对。每每和朋友聊起这段往事,想起那天溜冰场的口角、广场上混乱的场面、邻居哥哥受伤的模样,依旧感慨万千。那是属于老长沙的一段特殊记忆,有年少的冲动,有老城的烟火,也有让人警醒的教训,成了我们这代人,再也回不去的江湖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