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长沙的记忆:是夏天的闷热,冬天的阴冷。下不完的雨,和雨后猩红的土地。
第一次去长沙,我和爸爸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全程没有吃一顿饭。我们从来没有坐过那么长时间的火车,不知道爸爸怎么想,和陌生人面对面坐那么久,我的感受是无措。
我从小就具有很大的迷惑性,比如大人都认为我很“闯荡”,不怯场,不认生,仿佛我无所惧怕。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腿有多抖,心有多颤,和人打交道让我多么厌烦。由于我的录取通知书晚到了几天,买票的时候,只有几张了,我和爸爸的座位不在一起,孤零零的坐在人堆里,让我更加厌烦。
我带着一个银色的大行李箱,是为了上学新买的。它陪伴了我很多年,直到去年过年在哈尔滨的机场摔断了一个轱辘,换了200块钱,它才正式退休离开我身边。
爸爸带着一个大的编织袋,里面有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下火车时爸爸用一根彩色的宽袋子背着它走在我前面。晚上到旅店后,我们一人吃一碗泡面,已经初步感受到南方气候的爸爸脱掉了上衣,我看见爸爸肩膀上留下的深紫色压痕。
现在回想在长沙生活的日子,想不起来和学习有关的一件事。回忆里都是一些琐碎的,不起眼的,似乎无关紧要的事。
我记得正式开学前的军训,站在操场上就像被放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我满脸都是汗,神志却格外清醒,看着一个个倒下去的绿色身影被搀扶到树荫下,我只恨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争气。很奇怪明明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怎么就结实的不行。
军训时的规矩是,有一个人迟到,整个班级都要受罚。有一天我们寝室所有人的闹钟都莫名其妙的没有响,隔壁的同班女生没看见我们洗漱,于是疯狂的来砸门。
我本来还迷迷糊糊在梦里,梦见一群人在追我,我躲到一个房间里把门锁好,追我的人在门外使劲地拍门想要闯进来。拍着拍着,就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话:
“有没有人醒了啊?起床啦!!!”
我们四个先后睡眼迷离的坐起来,面面相觑,到目前为止,我再也没听见过那么响的声音。
那时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是八百块,我第一次拥有了支配金钱的权利,第一个想法就是打工赚钱,大学附近的兼职一般比黑煤矿的工资还低,但是初入社会的我们对此毫无概念,乐此不疲。
我第一份兼职,是在西园的食堂里打饭。每天工作中午和晚上人流最多的半个小时,然后可以免费打一份不超过6元的饭菜,除此以外,老板口头承诺,每个月工资还有120块。
我细细的盘算着,每天解决两顿正餐,120块可以负担早餐花费,很划算。于是就接下这个工作,虽然我住在东园。
如果最后一节没课,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可以溜溜达达的走到西园,提前几分钟穿戴上我的工作服站在指定的窗口里。如果最后一节有课,我就要抱着分量不轻的书包,疯狂的跑过两个园区之间的那座桥,即便如此,因为总要晚一点,到了以后还要接受老板的白眼和抱怨。
开始时,由于不熟练,我记不得哪个菜在哪里,总是在窗口后面受到阿姨们的推搡和斥责,我很奇怪为什么她们要对我们几个兼职的学生那么凶,直到有一天,另一个兼职的伙伴告诉我:
“我们的工资都是从阿姨的工资里扣的,每人负责一个。”
原来如此,我一向爱憎分明,从此不恨阿姨,只恨抠门的老板。
工作的第一个周末,我一如既往晃晃悠悠的来到我的工位,所有人都冷眼看着我,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兼职的学生都没来,但是阿姨们是绝对不会主动告诉我的。于是我偷偷的用手机问我的伙伴:
“你们怎么没来?”
“周末不忙,去了老板会认为我们蹭饭,没有好脸色。”
原来还有这样的潜规则,可是来都来了,我还是顶住压力,尽量不和任何人对视,工作以后打了一份最便宜的饭吃。从那以后我也学乖了,周末绝不出现。直到发工资的时候,那个小眼睛的老板说:
“原本讲好120块是一个月的工资,但你们周末都不来,只有80块。”
哇,这个皮肤黝黑,个子和我差不多高,满脸精明的南方老板,给我上了社会里第一堂课,我真想立刻脱下我的围裙甩到他脸上,然后大喊一声:
“老娘不干了!”。
但是我并没有,原因很简单:我爱吃这里的饭。后面这一片窗口被承包给另一个人,大学四年,几个食堂吃遍了,我仍然认证他们家的口味是最好吃的。
第二份工作是奶茶店的店长,说是奶茶店,其实也就两三平米宽。除了工作间,就只有一个长条的平面,外面只能摆下几个高脚凳。店长也是我们干瘦的老板娘自己给我封的,那是一个四十几岁但是坚持让我叫她姐的可爱女人。
这份工作本来是一个小时十块钱,荣升“店长”以后,我带了两个学员,一个月700块。按照社会工作的标准来看,简直低的可怕。但按照当时我已经涨到一个月一千块的生活水准来看,我简直赚大了!
做了那份工作之后,我才知道奶茶店有多暴利,奶茶的原理就是勾兑,没什么难度,真正让我长本事的,是和我的老板娘学习调鸡尾酒。
在老板娘的讲述里,她年轻的时候是专门带模特队到高级酒店演出的,业务规模大到各个国家飞,她们团里有专门的调酒师来服务客人,她就是和调酒师学会的这门手艺。
她说的模棱两可,我听得云里雾里,我至今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工作,一度怀疑她是不是类似于“老鸨”这种角色。可是她现在也才四十多,不难看出,她是个美人。而且她身上自然流露出的那种天真,又让我觉得我自己瞎想把人想的太坏了。总之她很喜欢我,我在校园里,我应该是安全的,所以我没有因为她的神秘远离她,跟她学了许多。
第三份工作,是在后街的一家猪脚煲做服务员,我的工作内容比之前更加繁重,我的薪资也迎来了史无前例的高峰——1000块!现在听起来很可笑吧,当时在兼职圈里已经是天价了。这一家的老板,又是我没见过的人性另一面。
如果说我食堂的老板是一个真小人,那这一个老板就是伪君子,笑面虎。他永远笑意盈盈的看着你,永远说最好听的话,但是永远让你做最危险最繁重的工作,上天保佑,我端着上千个滚烫又沉重的砂锅来来回回的上下楼,没有被烫到过,客流减少以后,等着我的是满水池的依旧沉重的用过的砂锅。
我不辞辛苦,任劳任怨的干活。从来没有意识到一个成人如此体量的劳动力有多么宝贵,而自己正在被压榨着。我只是想着我的工资,傻呵呵的弯着腰刷那些永远刷不完的砂锅。我一度怀疑,现在我这么讨厌刷碗,就是那个时候刷够了。
第四份工作,是在东园食堂的早餐窗口卖早餐,这份工作,我是和第三份同时做的。这个食堂和我的宿舍距离不远,只是要比平时提前一个小时起床,有点困难。卖一个小时给十块钱,然后可以选一份早餐。
这里的老板需要找两个人,于是我和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一起去的。当老板娘把几十种不同的饼价格报上一遍,然后我一个不差的复述出来以后,老板惊喜的冲我竖着大拇指。
“不愧是大学生,记性真不错!”
我喜欢这对勤劳的夫妇,他们对待我们很公正。每次拿早餐时会热情的说:
“随便选,选爱吃的。”
每天的工资也是当天就结,就和他们做事一样,一点不拖泥带水,利利索索。
他们说话方言很重,我们几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有时也会大声的争吵,但是我们只当听不见,做我们自己的事就好了。如果没有意外,我们应该会做很久,但是意外就发生在那一天。
这天我们结束工作,选好早餐,老板一边把一张二十元的人民币交给我的朋友,一边说着:
“没有零钱了,你们俩自己分吧。”
我们答应着,朋友也接过钱揣进口袋里,在这一瞬间,老板娘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冲出来,死死地抓住我朋友的手,嘴里大声的喊着我们听不懂的方言,情绪激动,唾沫横飞,左右窗口的人都好奇的向这边张望。
即使语言不通,我从她激动的神情中也明白了:她以为我的朋友在偷钱。
老板很快过来大声的呵斥她并且解释了这件事,老板娘如梦初醒般,抱着我的朋友一直道歉,我的朋友因为自己的品行被怀疑,委屈的哭了。
不要以为我在做一个看客,整个过程叙述出来是一大段话,但是发生的时候也就几十秒钟,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迅速的站到了我朋友的这一边,但是她被冤枉的眼泪,怎么能不流出来呢?我只能默默地安慰着。
说实话,当时我是可以理解老板娘的,她不知道前因后果,只看到了那一瞬间,他们平时那么辛苦的工作,每一分钱都看的紧紧的。她只想快速地抓住证据,站在她的立场上她没有错,并且她得知真相抱住我朋友的悔恨是真实的,她涨红着脸,为自己冤枉了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而羞愧。
但是人不是依靠对错活着,人要依靠情感活着,即使她是无心的,比起她的有情可原,落在我心上更沉重的,是朋友的眼泪。我们牵着手,郑重的和他们道别,说明我们不会再来工作了,老板谅解的点头,我们离开了。
走出食堂,外面的天亮亮的。我们都不再提这件让人受伤的事,并肩走回宿舍。
那天我学会了一条新的社会法则:无论你的老板拥有多么美好的品质,无论他对你多么友善,你们都永远不可能是朋友。因为在他的心里,你们从来都不是平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