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网友提供素材,本人根据素材编写的短篇小说,欢迎网友提供素材,你来讲,我来写!)
楔子
我叫陈舟,长沙本地人。
关于长沙的地名,老口子们有一套口诀:“东牌楼、西牌楼、红牌楼、木牌楼,走马楼、青石井、登瀛桥、落星田。”
落星田,五一大道老市委大楼东侧那条不起眼的老街。据《长沙府志》记载,此地原名“落星田”,因古时曾陨星坠落于此而得名。
传说古时候长沙有一寡妇,含辛茹苦养大独子,儿子进京赶考高中状元,却昧了良心当上驸马爷,一去经年杳无音讯。寡母与媳妇相依为命,贫病交加,沦为乞婆。后来驸马爷带着公主回长沙省亲,老母在人群中认出了儿子,上前相认,驸马爷竟无情催马,将老母撞死。媳妇抚尸痛哭,悲痛撞墙而亡。就在那一刻,天上坠落一颗巨星,将负心的驸马爷当场砸死。
落星之处后来辟为田土,因此得名。
人们说,那寡妇死得不甘心。她的冤魂化作落星田上空那颗永不坠落的星。
而你若是夜晚走在落星田的老巷子里,会看到一个穿青布衫的老妇人,在你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嘴里念念有词——
“我那背时的崽啊,你几时才回啊——”
这是我的故事。
不,也许应该说,这是我们的故事。
第一章 老街租客
二零二零年秋,我从广州回到长沙。
我本科学的是建筑设计,毕业后在珠江新城一家设计院干了三年,三年加薪两次,老板当着全组的面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舟啊,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人”。但三年后,我还是决定回来。
原因说起来俗气也真实——广州的房子我买不起。
我的月薪在一万多,除去房租、应酬、往返老家的路费,也就存几千块。在广州这样一个到处是深不见底的楼盘和倒挂的房租的城市,这种收入水平只够活着,谈不上过活。我算过一笔账,如果我要在广州买房上车,按首付三成算,我需要不吃不喝攒到差不多七十六岁。
我妈在电话里说:“回来吧,在长沙买套房,首付我跟你爸帮你凑点,你再贷点,一个月还个三四千就差不多了。长沙现在发展也不错,你何必在外面受那个罪。”
我没犹豫。回长沙的决定,几乎是我在到达黄花机场之前就做好的。
回长沙后最要紧的事是找个住处。长沙租房价格比广州低了不止一截,但我手头也紧,新工作还没定,多少得省着点用。一个本地朋友跟我说:“你别租那些装修好的公寓,贵死人。你去老城区看看,五一广场附近好多老房子便宜得很,就是旧了点。”
经他指点,我在五一大道附近看了几套老房子,最后在东庆街和落星田附近相中了一间——说实话也不算是“相中”,纯粹就是图便宜。
那房子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上下,墙壁上的白灰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砖块。转角处堆着附近邻居淘汰下来的旧家具——一把断了腿的藤椅,一张看不出颜色的折叠桌,几块发霉的木板。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潮湿中夹杂着一丝腐败的木头味。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娭毑,一口浓郁的长沙话,牙都快掉光了,但她精神极好,带我看房的时候爬四楼喘都不带喘一下。
“这套房子便宜租给你,一个月八百,不包水电。你先看哈咯,满意就跟签合同。”她拿一把铜钥匙打开那道铁皮门,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房间比我想象的要大,是那种七八十年代的老户型——一个大开间,带一个独立卫生间和一个勉强算作厨房的小阳台。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红漆木地板,油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本色。窗户对着落星田老街的方向,从窗口望出去,是一条窄窄的青石板小巷,两边是低矮的老民居,远处的天空上横着几根杂乱的电线,麻雀在上头排成一排。
墙上刷的是那种褪色的淡蓝色涂料,好几处墙皮已经起泡脱落了,露出下面黄色的腻子和灰黑的水泥。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圈发黄的水渍,像是旧日里漏水留下的痕迹。
家具不算齐全,但够用:一张老式木床,一个四门大衣柜,一张旧书桌,一把藤椅。床头贴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画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笑得甜美又诡异。
最奇怪的是衣柜。
那衣柜是很古旧的老款式,红木的——不是那种便宜的人造板材,是真正的老红木,表面上了暗红色的漆,岁月在上面留下一层温润的包浆。衣柜门上雕刻着一些我看不太懂的纹样,像是缠枝莲,又像是云纹。门的正中央嵌着一面椭圆形镜子,镜面有几道细碎的裂纹,但还能照出人影。
按理说这种老式红木家具早就应该被扔掉了,可房东似乎舍不得处理它,把它留在了这间出租屋里。我后来问过房东,这衣柜是房子原先就有的还是她后来搬进来的。她笑了笑没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有些东西,留着比扔了稳当。”
我当时没太在意——租房子嘛,租金便宜才是王道。
第二章 入夜
搬进去的头半个月,一切都很正常。
白天我四处投简历,接到面试通知就坐公交或者地铁过去。长沙的秋天还算宜人,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晒得暖洋洋的,墙上的霉味都被压下去不少。我就坐在窗前用那台旧书桌改简历写作品集,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老巷子——阳光下的落星田安静而祥和,街坊老邻居们坐在门口搓麻将,狗蜷在路边打瞌睡,一切都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充满了旧日时光的气息。
但我很快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次我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的瞬间,总觉得卧室里的空气比走廊里更冷一些。
那种冷不是空调那种冷——更何况这破房子根本就没有空调。那是一种阴阴的、像是有湿棉花贴着皮肤的那种凉意。而且这种冷非常不均匀:靠衣柜那一侧的半间房明显更冷,而靠窗的一侧则接近正常室温。我当时以为是那面墙的保温层有问题,正好临近深秋,室内外温差导致的对流产生了局部冷感。
有一回我朋友小伍子来我住处找我喝酒,他是湘潭人,在长沙一家传媒公司当后期剪辑师,闲得很,隔三差五就来我这儿坐坐。他把我住的这栋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没说什么,但眉头拧得紧巴巴的。
我递给他一罐哈啤,他接过去没喝,盯着那个老式衣柜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对我说:“舟哥,你听没听过落星田那个地方的一些老话?”
“什么老话?”
他犹豫了一下,换了话题:“没啥,可能是我多想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我心里却留下一个疙瘩。
小伍子这个人胆子不大,但也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主。他既然会在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就盯着我的衣柜看那么久,说明这个房间确实有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我没继续追问,不是不好奇,而是我知道——如果一个人主动选择了把话咽回去,那你再怎么问也问不出真话。有些事,得靠自己慢慢发现。
第三章 第一夜
搬进来的第十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在书桌前画一个竞标方案的草图,画着画着眼皮开始打架,索性关灯上床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声音弄醒了。
那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但脚步极轻,轻得像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吱呀声。
我当时还没完全清醒,以为是楼上住户在走动。老楼隔音差,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蒙住头,打算继续睡。
但那声音没有停。
而且,它变了。
不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极轻极轻的低语声。像是一个老妇人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用一种我听得懂但完全分辨不清内容的方言在说话。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说得极轻极缓,像是在反复嘀咕什么。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路灯灯光从破旧的窗帘缝隙中渗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那道光线正好落在老衣柜的镜面上,镜子反射出一点幽幽的亮光。
低语声还在继续。
是从老衣柜的方向传来的。
不——确切地说,不是从衣柜里传出来的,而是从衣柜的镜子方向传过来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站在镜子后面,对着镜面在低声诉说。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从后颈一直蔓延到尾椎骨。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的寒意,把我冻得完全僵在原地。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一定是窗外路人的声音,正好被风送到这个方向,因为窗和衣柜之间的反射造成了声音的定向,我那个方位正好是声波汇聚的区域。
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慢慢翻过身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低语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像是被人掐断了电源。
我怔怔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撑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把窗帘全拉开,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房间。我站在衣柜前,拉开柜门认真检查了一遍。
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我搬进来之后只用了一小半的空间,另一半基本上是空的。柜子的内壁是用桐油刷过的原木板,散发着淡淡的木头气味。没有什么异常的痕迹,没有霉斑,没有虫蛀,没有可疑的气味。
我合上柜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两个深重的黑眼圈。我勉强咧了咧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没什么的,就是住在老街,夜里行人多,声音传过来形成的回音。”
但我的潜意识显然不这么认为。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石板路上,两边是老式的湘派民居,灰砖青瓦,飞檐翘角,大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和门神像。夜色深沉,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光,像是一盏快要耗尽煤油的油灯。
有一个穿青色粗布衫的老妇人站在那团光中,背对着我。
她的头发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我能看出她的背微微佝偻,像是承受过太多生活的重压。
“满伢子,”她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苍老而凄楚,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你几时才回哦。”
我愣在原地。
我知道这是在叫我。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叫我“满伢子”。在长沙方言里,“满伢子”通常是指家里最小的儿子,或者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昵称。
我想开口问她,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慢慢转过身来。
我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橘皮,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眼眶周围是一圈深色的阴影。她的嘴唇薄而苍白,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叨着什么。她看我的眼神不是恐怖片里那种红眼獠牙的恶鬼相,而是——而是——
是悲伤。
一种巨大的、无从排解的、积攒了数百年的悲伤。
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我,像是要穿过我的皮囊,看进我的骨头里去。
我猛地醒了过来。
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第四章 老街
天亮之后,我决定去落星田老街走走。
说是老街,其实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青石板路被水泥路取代了一部分,巷子两边的老宅子有的改成了小卖部,有的被贴上了“危房勿近”的警示条。巷子深处还有几家勉强坚持经营的旧物店,门板上挂着落了灰的木雕和陶瓷碗碟,门口蹲着打盹的野猫。
我找到一位在巷口摆摊卖刮凉粉的老娭毑,要了一碗。她手脚麻利得很,刮凉粉的刨子在凉粉坨子上刮几下,细白嫩滑的粉条就堆满了碗,浇上酸豆角、剁辣椒、腐乳汁和一大勺花生碎,看着就馋。
“娭毑,你在这条巷子住了好多年咯?”我边拌边问。
“五十多年哦。”她把搪瓷碗递给我,“我嫁到落星田的时候才十八岁,现在七十哒。”
“那您晓不晓得落星田这个地名的来历?”
老娭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叹了口气,说:“怎么不晓得呢。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是很久以前,有个寡妇婆婆一个人把崽拉大,崽高中状元当了驸马爷,就忘娘咯。后来驸马爷带着公主回长沙,婆婆在街上看到他,想上前相认,结果驸马爷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马冲过去把她撞死哒。”
“驸马爷也太狼心狗肺了吧。”我夹了一筷子凉粉。
“后来婆婆的媳妇追过来,抱着婆婆哭,哭完就撞死在城墙边。这时候天上掉下一颗星来,把那个背时的驸马爷砸死咯。落星田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老娭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你晚上在落星田走咯,莫走太晚。有些东西,不该看的就莫看。”
“什么东西?”我问。
她没有回答。
巷口的风吹过来,路边的法国梧桐沙沙作响。
我忽然想起了那天夜里的低语声和衣柜里的镜子。镜子是古老的湘楚物件,在旧时的长沙,许多人相信镜子是“照妖镜”,能够反映出肉眼看不出来的东西。那面镜子被嵌在一个红木衣柜上,也许它的存在并不是偶然的。
我开始怀疑一件事——房间里那面镜子,会不会是用来镇住什么东西的?
我向老娭毑打听了落星田一带一些老辈人的住处,从她口中得知,这条巷子里住着一个专门给人看风水、驱邪的师公,姓傅,据说是祖传的手艺。但傅师公年纪大了,轻易不见外人。
我打定主意要去找他。
第五章 傅师公
傅师公住在落星田巷尾一间老屋里。
老屋是那种典型的晚清长沙民居布局——堂屋居中,两边是厢房,青砖黛瓦,木格花窗,檐下挂着几个干枯的丝瓜络。堂屋的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一张黄纸符,上面的朱砂符文已经被岁月褪成了暗红色。
我抬手敲了三下门。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这次比刚才用力些。门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一串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傅师公比我想象的要老得多,但精神还算可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处补过几个补丁,脚上蹬着一双老布鞋。头发花白稀疏,但那双眼睛异常清亮,不像是年过八旬的老人应有的一双浑浊的眼睛。
“找哪个?”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
“傅爹,我有事请教您。”长沙人管年长的男性尊称为“某爹”,对德高望重的长辈尊称“某嗲”。虽然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傅家祖辈理应尊称“嗲嗲”,但在初次见面时,一句“爹”也不算失礼。我没时间纠结称呼,只想赶紧请教那衣柜的事。
“进来说。”
他把我让进堂屋。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个灯泡从那根黑黢黢的电线上垂下来,发出昏黄的光。堂屋正中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供着一尊我不认识的神像,前面摆着香炉和供品——几个橘子,几块发糕,一盏清茶。靠墙的条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符纸、一扎毛笔和一碟朱砂。
“坐。”
我坐在八仙桌旁边的一把老式木椅上,把最近发生的怪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傅师公。从十几天前开始听到低语声,到昨晚那个诡异的梦,我没有隐瞒任何事情,甚至连自己当时害怕得浑身发抖的细节都说得一清二楚。
傅师公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起身走到那尊神像前,点燃了三炷香,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散成一团淡蓝色的雾。
他回到座位上,把那碟发糕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先吃点东西,这一卦怕是要算一阵。”
我推辞了一下,他坚持要我吃,我就掰了一小块发糕放进嘴里。甜的,但不是糖的那种甜,更像是酵子里带出来的一丝回甘。
傅师公从条案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旧铜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三枚古铜钱——那种铜钱我认得的,是清朝的年号,边缘已经被磨得锃亮。他合上双掌把三枚铜钱在掌心里晃了晃,然后像掷骰子一样掷在八仙桌上。铜钱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数圈,陆续停了下来。
他盯着铜钱的正反面排布看了很久。
“你住的那间屋,是落星田老街上数过来第三栋楼吧?”他忽然问。
“是的。”
“那个红木衣柜,是不是镜面朝窗?”
“对。”
傅师公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衣柜不是你房东放进去的。”他说,“那衣柜是这间屋的一部分。之前住在那里的人,出过事。”
“什么事?”
“十年里搬进去过七八户人,最短的住了一个礼拜就搬走了,最长的也没撑过三个月。都说听到老妇人的声音在说话,夜夜哭,夜夜笑。那是个冤魂,少说压在这条街下头几百年了。”傅师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每一个字都让我的心脏往下沉了一截,“最近一个住你那一间的,是一个年轻女大学生,住了一个多月就精神恍惚,最后退了房回了老家。”
“所以——”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听到的哭笑声,是那个女鬼?”
傅师公严肃地看着我。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而是说了一句更让我毛骨悚然的话:“你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在哭,也不是在笑——她是在叫。叫她的崽。”
我又想起了梦里的那句长沙方言——“满伢子,你几时才回哦”。
那是千百年来长沙方言的腔调,悠长而婉转,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老歌,每一句都饱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傅爹,那有没有法子化解?”
傅师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盖上碗盖,在桌面轻轻磕了磕:“先莫急,等我问过几个先人再做打算。”
他又焚了一炷香,把香炉挪到八仙桌中央,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黄铜铃铛和三枚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桃木钉。
他在神像前闭上眼睛,一手持铃,一手掐诀,嘴唇无声地翕动。那串咒文不知念了多久,我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他睁开眼睛。
“这颗星,”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指着窗外的方向,“落在田里,那田上的冤孽就再也不会散了。它不是天星,是人的心死了以后,魂魄没法往生,郁积成的一股子怨气。怨气太重,没人渡得了,她就只能一直在这条街上徘徊。”
我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傅师公起了身,从八仙桌底下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一页一页地翻。那手抄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有些地方盖着朱红色的印章,有些地方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咒图样。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把那一页内容凑到灯泡底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本子。
“你要我赶走她,我怕是做不到。”他老实地跟我说,“她太老了,怨气太深,不是寻常的道术能化解的。但我可以给你写一道符,你贴在衣柜门的背面,能顶一些用。”
他提笔蘸了朱砂,在一张黄纸上画了起来。那不是随便画几笔,而是非常工整的符文,每一笔都凝神屏气地画了很久。
符画好之后,他对着朱砂纸吹了几口气——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叫做“呵气开光”,是让符咒与施法者心神连接的一道不可省略的工序——然后把它折成一个三角形状,郑重其事地递给我。
“贴的时候,要面向东方,心中默念三遍‘冤冤相报何时了,苦难随水向东流’。贴好了就不要揭,也不要让任何外人碰。”
“要是揭了会怎样?”
傅师公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知道自己不会喜欢那个答案。
“还有一件事,”我鼓起勇气问,“那面镜子怎么办?”
“镜子不能动。”傅师公的态度忽然变得非常坚决,“那是一面‘镇镜’,几百年的老物件了。你搬进去之前,有人在镜面上做了手脚——你仔细看过没有?那几道裂纹不像是摔的,更像是有意让它裂成那个样子,形成一种特定的纹路,镇住衣柜里的东西。”
“衣柜里的东西?衣柜里什么都没有啊。”
“你当然什么都看不到。”傅师公说,“那东西不在衣柜里,在镜子里的世界里头。那条裂缝是一道封印,把镜子里的那一头封死了。你要是不小心把镜子弄碎,封印一破——”
他没有把下半句说出来。
但那个停顿本身,就是最可怕的答案。
第六章 封镜
我带着那道黄符回到出租屋,按照傅师公的吩咐,面朝东方,在心中默念三遍“冤冤相报何时了,苦难随水向东流”。心里默念的时候,外头不知哪条街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回声,像是有人遥远地应和,又像是一阵风刚好从那栋老楼的门洞里穿过去,在拐角处打了个转。
符咒贴好的一瞬间,我感觉到房间的温度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不是变暖了,而是那股阴冷的湿度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在我和衣柜之间竖了起来。
但那也只是感觉。
真正让我相信这道符有用的事,发生在贴符之后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我睡得很踏实,没有低语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异常。一觉睡到大天亮,太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的时候,我甚至产生了“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的错觉。
但错觉维持不了多久。
我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傅师公的那道符并没有真的驱走什么。它只是在老妇人和我之间加了一层纱帘,把她的声音减弱了一些,让我听不到她。
她没有走。
她一直就在那儿。站在镜子的另一头,隔着那道微光,瞪着她那双凹陷下去的、饱含千年悲恸的眼睛,日夜不停地重复着同一个呼唤——
“满伢子,你几时才回哦。”
但那个问题的答案,她永远也得不到。因为她的满伢子,那个高中状元之后忘恩负义的孽子,早在几百年前就被那颗从天而降的星砸得粉身碎骨。
他不可能回去了。
而她不知道。或者,她不愿意知道。
有些遗憾就是这样,像一株深埋在地底的老树根,不管过去了多少年,都还在暗地里偷偷地生长,悄悄地延伸,不死不灭。
第七章 追星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虽然没有再听到那个声音,但我开始查一些资料。
首先查的是落星田这个地方的文献记载。在清代光绪年间的《长沙县志》中,有一则记载极为简短: “东门外落星田,相传有星陨于此。又传有妇哭子于此,声闻数里,数日不绝。”
就这么几行字。但在那些早已发黄的文句背后,我却隐约看到了几百年前那个佝偻的背影。
我还查到了一份长沙文史资料汇编,里头收录了民国时期一些文人对落星田传说的考证。有人说落星田的故事最早记载于明天顺年间的《长沙府志》,但明代的那本府志早已失传,现在的说法大多是根据民间口头文学口耳相传至今的。
从地方志中衍生出来的传奇,一直延续到后来变成了“落星田”地名最深入人心的解释。
但我查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是那一带老居民的集体记忆。
在网上一个长沙本地论坛的老帖中,我看到一位ID叫“湘西老猫”的网友分享了一段亲身经历。他说自己七十年代末在长沙老火车站附近住过一段时间,某天深夜路过落星田那条小巷,看到前面有一个穿青布衫的老妇人,脊背微驼,走路时脚步落得很轻,一个劲地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
他当时好奇跟上去想看看是不是迷路的老人需要帮助,可他拐进巷子深处,那个老妇人就在他眼前凭空消失了。
而他站住的地方,正是后来我租的那栋老居民楼的楼梯口。
我又去找了傅师公一回,把这些查到的资料讲给他听。他说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因为他不需要任何文献来证明他所知道的事。
“她现在比以前安静多了,”傅师公说,“那道符管用。”
“管用多久?”
“看你搬进去的时候她心里怨气有多深。”
我问他那面镜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傅师公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块镇镜,少说是清初的时候从龙虎山请下来的。落星田那一带的冤气太重,不止那一个鬼魂。那面镜子是把所有的冤魂都镇在了镜子的那一边。你看到衣柜里什么都没有,因为确实什么都没有——它们全在镜子的世界里头。”
“那我卧室里那个声音——”
“不是从镜子外头来的。那个穿青布衫的老妇人是在镜子的那一头贴着你喊,隔着一层镜面,你当然能听到。”
傅师公说,那个几百年的老镜子现在快撑不住了。裂纹一直在悄悄蔓延,也许再过几年就会彻底碎掉。如果到了那个时候还没有找到更有效的镇压之法,镜子那一头的所有冤魂就会一齐涌出来。
“涌出来会怎样?”我艰难地问。
傅师公把桌上那碟发糕收走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那你住的这条落星田,怕就要变成一条名副其实的鬼街了。”
第八章 共鸣
二零二一年,我搬离了那间出租屋。
不是因为那个穿青布衫的老妇人——自从贴上那道符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低语声。我搬家的原因很庸俗也很实际:我找到了一份工作,换了租房的地点,搬到了离公司更近的一个小区。
退房那天,房东来验收。我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唯独衣柜门背面的那道黄符没有揭下来。
房东瞅了一眼那道符,什么也没说。
她收走了钥匙,把八百块押金退给我,说了句“以后有需要再联系”。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老楼的铁门上锈迹斑斑的痕迹,想起傅师公说的那番话,想起数百年来落星田老街底下压着的那些无处可去的亡灵,想起那个日复一日呼唤着亡子的老妇人。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上了五一大道。
阳光很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我和落星田之间的羁绊,并没有就此结束。
这种预感在一年后的中元节变成了现实。
那天晚上,我从公司加班出来,十点多了,从蔡锷路口沿五一大道往回走。长沙的初秋夜晚已经有些凉意了,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出租车从身边呼啸而过。
走到老市委大楼附近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走进了落星田那条巷子。
路灯昏黄,青石板路面的缝隙里长着几丛杂草。巷子里安静极了,连野猫的叫声都没有。
我走到那栋老楼楼下,抬头望去。四楼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人住——房东说过,我搬走之后一直没找到新租客。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四楼传来的。是从这条青石板路的尽头,从落星田老街的最深处——
“满伢子——”
那声音苍老而凄楚,像是从几百年前的某个月夜里穿越时空传过来的。它不大,但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浑身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我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离开了巷子。
但我知道,那个声音不是冲着我来的。
我既不是她丢掉性命去守护的那根独苗,也不是背叛了母子亲情的负心状元。我不过是一个偶然路过这条老街的年轻租客,比她的年代晚了不知多少年。
但那一声“满伢子”,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划过我的胸口。
因为她等待的那一声“娘”,永远不会有人回应。
第九章 未归
搬家至今已经三年。
我偶尔会从网上搜索一些关于落星田的帖子,也看过不少人分享在长沙遭遇的匪夷所思之事。有的比我的经历更离奇,有的只是漫不经心的一段描述。每一段文字背后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当事人,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共存。
我删掉了傅师公留的纸条,也删掉了搬离前最后一次去找他询问的细节。但我还记得他的一句话:“你要是不想在这段经历里陷得太深,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
“讲出来就好了。”他说,“心事这东西,关在心里是会发霉的。你把它摊开来,讲给很多人听,它就不是你一个人的担子了。”
所以我把这些事写了下来。
我不知道看到这个故事的人会不会相信,我也不在乎。也许有人会说我在编故事,有人会说这是长沙话本里老掉牙的民间传说改编的现代版,有人会扒出落星田那条平平无奇的老街照片佐证我的胡扯。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的存在本来就不是为了被认可的。
它们是一种氛围,一种感觉,一种当你独自走在长沙深秋的夜风中,耳边忽然掠过一阵不正常的寒意时,脑海里猛地一下炸开的那种无法言说的直觉。
落星田的星早就坠落了几百年。
但那个等待的人还没有走。
如果你哪天晚上经过长沙五一大道东侧那条不起眼的老巷子,也许你也会和我一样,听到风中传来的一缕若有若无的声音——
“满伢子——”
那是一个母亲的呼唤。
那是一个几百年前的冤魂,在落星田的青石板路上走了一遍又一遍。
背微微佝偻,目光始终望着前方。
就像所有等待孩子归家的母亲一样。
永远不回头看。
尾声
今年清明,我回长沙扫墓。
从坟山下来之后,我特意又走了一遍落星田。春日的阳光温和地洒在老街上,巷口的刮凉粉摊子还在,老娭毑还认得我,笑嘻嘻地打了招呼。
落星田这几年的变化比我预想的要大。
五一大道那边的路口拓宽了,老楼有的拆了有的刷了新漆,巷尾的傅师公那栋老屋大门紧闭,檐下的干丝瓜络还在,但窗台上的灰尘厚了许多。我向邻居打听才知道,傅师公去年冬天过世了,走得很安详。
他终究没能等到落星田冤魂消散的那一天。
我在他老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从路边摊上买的几个橘子放在门槛上,当作供品。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但我总觉得,像他那样的人,生前渡人无数,死后应该不会饿着。
转身走回巷口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老市委大楼的方向斜射过来,把落星田的青石板路切成明暗两半。明的一半温热如常,暗的一半阴凉幽深。
我站在明暗的交界处,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的回响,又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那声音里没有哀哭,没有怨愤,没有千百年积累下来的悲痛与不平。
那声音里只有一句话——
“哦,你回来哒。”
我不知道那是风,是幻觉,还是落星田的冤魂在清明时节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但那一刻,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老妇人等的不是她的状元儿子,她等的不过是一个回应。不管是谁,只要有人听到了她的呼唤,只要有人回应了她一句“我回来了”,她就愿意放过这条街上所有过往的脚步。
落星田的星落了,但落星田的魂还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也许有一天,她会找到的。
也许她已经找到了,只是我们这些活在阳间的人,永远也不会有机会知道。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正如傅师公说的那样,心结这个东西,最重要的不是解开,而是有人愿意坐下来听一听。
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