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沙(一)
在做了几个低价的体力工作以后,我终于开智了。我不再到处打廉价的零工,开始转行做家教。
第一份工作,仍然是和我的好朋友一起做。我们一起应聘到一个女教师家,她本人是语文老师以及班主任,家里有两个寄宿的小女孩,她为这两个小女孩招聘辅导数理化的家教。这种配置完美的解决了我们最担心的人身安全问题,我们对这份工作都相当满意。
每天吃过晚饭,我和好友挽着胳膊走到女教师家,在那里坐两个小时,讲解对我们来说毫不费力的初中数理化课程,然后我就可以得到45块钱。
这个价格对于传统家教是偏低的,很明显这种模式是女教师和家长商量好的,据说她本人会辅导文科,我这份二手的岗位,工资一定是经过抽成的。但是二手有二手的好处,女教师从来不要求我们拖堂,从来不盯着我们讲课,从来不关心孩子真正学会了多少,只要我们坐在那里,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不过我和我的好朋友是非常有职业操守的,我们从不糊弄我们的学生,也不会故意磨洋工,我们兢兢业业仔仔细细的做着我们的工作,只是那两个小女孩的心实在不在学习上。由于我本人对学习就十分的不感冒,我清楚的知道那种抗拒的感觉,因此我对她们既无奈又充分的理解。
结束工作后,我们再次挽着胳膊走回学校。这时路上已经看不见什么人,我们彼此依偎作伴。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路边多了一个烧烤摊。从那以后我们回程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摊位前买一点烤串。
小摊的价格是很便宜的,最贵的是生烤鸡腿,6元钱。鸡腿被拆解串成飞机翅膀的模样,因为是纯生烤,时间有点慢,但是真的香。每天选几串,不到十块钱,就可以让两个小姑娘心满意足的,边吃边晃晃悠悠的走回校园。
寒假过后,这份工作就不再要人了,也许女教师觉得我们教的不好,也许小女孩的家长发现这种模式没有让孩子的成绩有效增长,带她们回家了。具体情况我不得而知,而我的好朋友对兼职也没有必要的需求,只有我一个人焦急地寻找着我的下一份工作。
话到此处,我仍然记得,我第一次申请助学金时,班级同学诧异的神情。甚至有一个朋友后来亲口对我说过:看着你真不像是家庭困难的样子。这也许是我身上另一个具有迷惑性的地方吧。
同学们也许没有留意,我是我们班级里唯二,从大一开始,一直做兼职做到大学毕业的学生。另一个,是我们的第一任班长,我曾经介绍过他到我第一个工作的食堂打工,他会在上午最后一节有课的时候,帮我背着书包,和我一起向西园狂奔到我们的工作岗位,我们至今仍拥有美好的友谊。
说回我的第二份家教工作,是辅导一位小学生。这份工作是一位即将毕业的学长介绍给我接手的,家教这种要进到陌生人家里的工作,我作为女生,始终保持着很高的警惕性。学长介绍的这一份很合适,虽然是男孩,但是年纪小,才只上小学,并且他的爸爸一直在外面做工程,家里除了他,就只有他的妈妈。
这份工作两个小时70块,薪资高、但是远不如上一份轻松,因为包含了沉甸甸的母爱。
每天,我要坐十站公交车到我新学生的家里,他是一个只比我矮一头,胖乎乎的小男生,长着一双小眼睛,笑起来成一条缝。他非常的调皮,比起他妈妈,他对我倒是更加惧怕。每次讲课,他都会想方设法的转移话题聊一点别的东西,又是一个和学习是天敌的孩子。
连续去了几天,我就摸清了他家的食物链。站在最顶端的,是他神秘的、我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站在最底端的,是为他操碎了心又有点过于溺爱的母亲。
他心情好的时候,会撒娇的搂着妈妈的手臂,嘴里妙语连珠,说不完的彩虹屁。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攥紧拳头恶狠狠地盯着妈妈,嘴里说出的都是带有长辈的最恶毒的话语,这种时候,那个母亲总是低头不语,默默忍受。让我十分震惊。
有一天,我刚到他家里,他就一把拉过我。
“老师,我家新买了酸奶,你爱喝黄桃味的还是草莓味的?”
我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忍不住问他:
“你对我都这样好,为什么要那样对你妈妈?”
“老师,我妈妈就是这样的,你不生气,她就不知道厉害,一生气她就老实啦,她就不说话了,我爸爸就是这样对她的,我爸爸还打她呢。”
他说的那样淡然,一脸稚气,仿佛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和一加一等于二一样,是一条本该如此的真理。
这时他的妈妈从屋里走出来和我打招呼,他因为心情还不错,又兴高采烈的扑上去。我知道他本来是个善良的孩子,就像今天给我酸奶一样,他以为我穷的没饭吃才会来他家打工,总是偷偷地,想尽办法给我塞东西。
破坏这个美好家庭的武器,都源于那个甚至不需要在这个家里真实生活的父亲,多么让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而这个受暴力爸爸熏陶的孩子,终于有一天将拳头懵懂的挥向了他的母亲。
事情发生在饭桌上,那天我到的早,他们还在吃晚饭。我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只记得说着话,他突然就举起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他的妈妈。嘴里还叫嚣着:
“你再说!怪不得爸爸打你!”
受害当事人,一半因为一如既往的逆来顺受,一半因为我这个外人在这里,所以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我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走到他们中间,看着这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母亲。
“打回去。”
两个人都不可置信的抬头望向我。
我暼了一眼我一脸懵懂、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学生,又再次转过头坚定的对着我的雇主说:
“打回去,他打你你就要打回去,让他知道打人会付出代价。”
听了我的话,她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种异样的光辉,随后抿着嘴唇,像新生儿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时,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轻轻地拍了一下她儿子的手臂。
她的儿子,只迟疑了半秒,随后立刻满脸带笑的,像是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一样,迅速重重的反击了回去。她又不知所措的看着我,我更加生气。
“再打!狠狠地打!打到他痛,打到他怕!”
随着我的鼓励,这场互殴一直持续,直到母亲终于狠心用了力气,这一下,我的学生再没还手,虽然表情阴狠,但是眼睛全是怯意,不甘心的坐了回去。
反观他的母亲,满脸红润,容光焕发。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快意,我不知道今天这件事,能在她心里留下多少痕迹,我只希望所有承受暴力的人们,无论男人女人,老朽稚子,都能懂得反击。
故事的结局是:远在天边食物链顶端的父亲,听说了这件事。
他非常绅士的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字里行间肯定了我这段时间对他儿子的努力,表达了他的谢意。然后开除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