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4月12日第一次在南京NCC大会上与铁瀚对谈,已过去将近半月,他口中那个八块钱的“桃花源”,一直没有从我心中走掉。
去亲眼看看那座茶馆,去看看在茶馆中的铁瀚是什么样子,这些念头像茶梗一样落在心底,偶尔被搅动起来,便觉得非得亲自去一趟长沙不可。
只可惜,五一赶到东茅街时,我未能再见铁瀚,也未能再次当面请教。
遗憾之余,我又觉得这或许并非坏事,毕竟他早已说过,这里的风景是本地居民、是来往的人构成的事,没有了创始人在旁,我反而能更专心地去看茶客们之间的故事。于是这篇后日谈,更像是带着铁瀚的那些话走进茶馆后,一个普通观察者的手记。
在五一之前,我已幸运地经由屈老师牵线,与一位长居长沙的学姐交流过她的探访体验。
她挑了个周一去茶馆,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茶馆里的人依旧很多。
学姐回来后给我说,她本来以为下雨天不会有多少人,结果一进门差点没找到座位,她说冒着雨来的人们会把伞往桌腿上随意一靠,照样喊茶,把雨天隔绝到了外面。
“隔绝”这个词,让我的脑中浮现出一幅神奇的光景,一个雨中的“桃花源”。
于是带着这样的念想,我在五一的时候去到了长沙。这个时段的这个城市,照例被游客填满,我和同伴从五一广场挤出来,沿导航拐进一条建筑与建筑挤压出来的窄巷,头顶是交错的电线和晾衣绳,在一个其不起眼的入口,导航显示我们到了。
我的同伴是首个接受我的采访的人,她与我一样,是第一次进长沙。她说:
“入口很窄,对于外地人来说太难找了,偶遇几乎不可能,我以为不会有什么人,但里面竟然没有落脚的地方,那我会觉得,这里肯定有吸引人的独特力量。”
我们在这里坐到下午,中间也陆续和几个人聊了聊天。
一位是带着孩子的妈妈,她说有时候是自己过来,有时候是和家人一起过来,玩玩牌喝喝茶,坐着坐着就一下午,感觉很有烟火气;一位是已经工作,趁放假过来扫街的男士,他说在这里拍照很有故事感,觉得能看见老长沙的样子;一位是在湖南师范上学的大学生,她说平时随便找个桌子,再抽张椅子就能坐下,很随意,又接着吐槽了茶馆节假日人太多,太过“自由”,以至服务约等于无。
在完成对铁瀚的人物访谈、并亲身经历了五一期间茶馆的人潮之后,我继续思考东茅街茶馆为什么能在长沙这个被“超级文和友”“茶颜悦色”等大IP高度符号化的城市里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它的独特性是什么?它的成功是否是可传播可复制的?
这似乎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问题,而是一个关于空间生产与城市记忆如何产生联系的问题,即人、空间、城市文化之间关系的问题。
东茅街茶馆的独特性,在于它并非被“发明”出来的网红场景,而是一种被人惊喜发现的城市状态。虽然现在非标经济的出圈基本离不开互联网媒介巧妙的“锦上添花”,且铁瀚又是一位参与过文和友IP运营的专业人士,但他想要在长沙的更新版图中唤醒一个存在于地方志、居民记忆与老街肌理中的茶馆,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的。从这个角度看,东茅街的独特性不在于它“新”,而在于它让长沙的“旧”重新获得了被看见、被使用、被传播的空间媒介。
过去的传统茶馆,从来不只是喝茶的地方,它是信息交换站,是劳务市场,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人情世故处,甚至是相亲平台。茶馆是流动社会的固态节点。东接街茶馆继承了这种空间的社会性,并且扬弃了一部分功能性的内核,这里依然允许人与人聊天侃地喝酒划拳,也允许人消费一种闲来无事、自我独处的状态。在传统茶馆里,当地居民是这个空间的主体,掌握着话题的发出与流动,而在东茅街茶馆,外地人与当地居民拼桌,则本质上将他们视为一种“档案”,即这里的居民不单单是喝茶的人,更是一种可阅读的活的文本。
通过田野观察与网络民族志,我认为东茅街茶馆的在场人群可以大致归纳为三类。
第一类是本地居民,他们消费的是习惯,是在地的生活节奏。对这类人群而言,东茅街不是“桃花源”,而是“老地方”,没有他们,东茅街茶馆就会成为噱头十足的主题公园。
第二类是外地旅客,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提前了解了东茅街茶馆,构建出一个关于“老长沙”“烟火气”的想象之场,并通过媒介朝觐来验证自己接受的媒介叙事是否真实。
第三类是记录者,他们介于本地与外地的模糊地带,追求的是影像意义上的城市记忆复现,并会在后期对照片进行滤镜、裁切、配文,完成二次媒介生产。
这三类人群进入茶馆的方式以及预期并不完全一致,但他们各自携带的“想象”却神奇地交叠在同一条长桌上。这是一个媒介、空间与城市记忆在不被过度设计的前提下,自然叠合成一种新的公共生活形态。
而至于它是否能真正穿越周期,是否能被复制在其他土地上,大概就要去思考当它不再处于现在这个与网络流量、与当地居民都相对和谐的平衡点上时,它又会做出怎样的探索与自我革新。
文字 | 张子祺
排版 | 瞿鹏静
指导老师 | 屈雅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