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暮中的黄兴广场
这次湘黔之旅以贵阳为起点，一路自西向东地漫游于湘黔两省间。我在行程之中，既游目于秀丽山川，也穿行于烟火市井，更在人文旧迹处感慕于前贤。十日间辗转几城，终在长沙为这次行游作了终结。
在长沙的两个半天，我将一半留给了岳麓山，一半用在了长沙的市井间。我在长沙的市井间行走之后，也切身地感受到了长沙是一座有极富烟火气息的城市。
火宫殿夜市
即使在子夜时分，夜暮中的黄兴广场仍是灯火通明，游人如织。旁边的火宫殿里也是灯市如昼。无数年轻的男男女女游走其间，这些深夜里的食客们还在酒楼食肆中无比惬意地推杯换盏，大快朵颐。
长沙市井
中国城市间的夜生活指数，似乎并不是与城市的经济状态成正比例关系。若拿中西部的长沙和成渝等城市，与长三角的城市（如我所生活的苏州）作比较，此时此刻的苏州早已是夜籁人静时分。也难怪近年在网络间曾有传言：长三角的城市是没有夜生活的。
长沙超市门口的槟榔，嚼槟榔易坏口腔。
在夜市流连至半夜才回到酒店，倒头就睡，一夜无梦。第二天起来，出酒店已是东方既白。在晨光微熹中穿过人民路，步入下黎家坡巷。长巷中夜灯未熄，走在巷中既可见那些劳碌奔波的早行者正在米粉店进食早餐，他们将要开启新的一天；也听得那棋牌室中传来的搓麻声响，哗哗的搓麻声是在宣示着那些不舍昼夜的牌客们还未息战。
长沙的中山堂
长巷斜逸，与古潭街勾连，沿着巷子走到了尽头便是湘江路。近在咫尺的湘江被那高大的杜甫江阁所遮住。这是二十年前为了纪念杜甫所建的仿古建筑。凝然望之，那四层重檐歇山顶的阁楼，其飞檐斗拱，和朱柱青瓦，又颇有几分《滕王阁序》中“层峦耸翠，飞阁流丹”的气势。
以杜甫之名所建的高阁
杜甫一生，未尝享得几分开元盛世的“甜”，倒是尝尽了天宝之乱的“苦”。他大半生都作了乱世离人，虽然好不容易在成都得以安身几年，但自严武去世之后，又是重启一路的颠沛流离。困居奉节，出走三峡，辗转于荆州，在人生的最后几年流落于潇湘。生命之舟在时局的波澜中于湘江流域往返南北，并最终客死于湖南。自古圣贤都是生前落寞，死后得名，诗圣杜甫也难逃这个定律。只不过穷困一生的杜甫，也未尝想到后世的人，会借他之名在神州大地以巧立华堂高阁。成都的草堂如是，这处高阁也是。
暮霭沉沉楚天阔
上得江堤，左侧是城市的车水马龙，右侧可见湘江北流。江流无声，船帆无影，那江中的橘子洲也是在薄雾中半隐半现。逆行于江流，并一路向南直至“恰同学少年广场”。此处取名于毛泽东的诗词，也是拍橘子洲的绝佳位置。那橘子洲头高大的青年毛泽东像，远远望之，其神似毛泽东当年“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的同学少年，又如似在“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湘江岸
我在这段江堤上所行走的路程不过两公里，但又如似在长沙的人文史上走过了千年。那头是关于诗圣杜甫的唐代遗址，这头有近代革命风气的遗韵，而中间的那处“朱张渡”又是宋代所遗留的湖湘文化地标。
这个路标如何解读
南宋乾道三年（即公元1167），理学家朱熹从福建来长沙访问张栻。朱熹和张栻虽然都是当时的理学大师，但二人在学术上的见解却又各怀异见。朱张二人曾往返于在湘江西岸的岳麓书院与湘江东岸的城南书院，而此处渡口恰是当时的必经之地。朱张两派在长沙历时两个月，论辩于“中和”“太极”等理学核心问题。这也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朱张会讲，更是当时学术界的一桩盛事。
一师是所好学校
书院街的城南书院，在后来成了湖南第一师范学校，那里也是毛泽东的母校。青年时期的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学习了五年，后又任教于此三年。在一师的八年生活，对毛泽东一生的思想根基，学识文风，体魄和意识以及社会能力等诸多方面产生了深远影响。
我在湖南第一师范门口驻足片刻之后，便从一师旁侧的巷子往里走去，欲求见得其中的古迹。那条宛延的巷子在七拐八拐之后便到了尽头。在尽头的院中有口老井，站在井旁的那位大叔正在吃早饭，他端着碗向我连忙摆手，示意着前路不通。
天心阁上
南宋的朱张会讲，为力求经世致用和刚毅坚韧的湖湘文化奠定了根基。后来再有明清之际的王夫之，再度接力地将湖湘文化推上了高峰。其实湖南人真正登上历史大舞台，成为历史剧幕中的主角则是在几百年后的晚清时期。
长沙时务学堂旧址
自从曾国藩所领率的湘军平定太平天国的乱世，开启洋务运动，到后来近现代史上的革命风潮。湖南在历史潮流中走出来了无数英雄豪杰，也写就了中国近现代的历史精彩篇章。而湖南人杨度还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古语，提升成了“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的豪言壮语。
我也曾去三贵街寻找时务学堂的旧址。戊戌年间在长沙成立的时务学堂是维新运动的大本营，也让身处内地的长沙成了新思潮激荡的高地。长沙时务学堂，其命虽短，却为近代的湖南培养了若干勇敢有为的青年，也为近代的中国培养了若干变革的种子。斯时梁启超，谭嗣同，蔡锷等诸位俊贤出入于此，而这处对中国历史有深远影响的地方，在如今不过是深巷中一处豪不起眼的寻常院落而已。当年的风华无从可见，只能从壁间的那一张铭牌去遐思。
年关渐近，腊货渐丰
长沙城的古迹今已难觅，不只时务学堂早已无影，所谓的贾谊故宅也不过是现代的新建物。因为长沙城曾在抗战时期遭受过灭顶之灾。长沙先遭受了那场文夕大火的焚毁，再有后来又遭遇几次长沙会战的战火。长沙一城，在八年的抗战时期曾有四次被当作了主战场，甚至还发生过三次城内的血战。所以长沙城中的千年古韵，几乎被摧毁殆尽。
如今的天心阁
发生在抗战时期的长沙“文夕大火”与郑州“花园口黄河决堤”，都是因为国民政府在执行焦土抗战的战略时，因为自身的管理混乱和人员的指挥失当而造成的两场人祸。1938年11月，日军逼近长沙，国民政府决定实施焦土抗战的策略。按照国民政府原本的计划：执行焦土策略时，在城内最高处的天心阁举火为号。可是十一月十三日夜间，在南门外伤兵医院发生了一场意外失火，这场意外的火灾让原本布置于城中的纵火队员误为实施信号。于是他们便开始在全城四处点火，而此时城内的数十万百姓还未提前撤离，城中消防系统又被提前破坏，大火一起也无人扑救。
警世钟
这场大火连烧五天五夜，长沙城内百分之九十的建筑被毁，数万栋房屋在这场灾难中化为灰烬 。在这场大火中被踩踏或失踪的市民数以万计。因为11月12日在国民政府的电报码中的韵目“文”，故历史上称这场灾难称作“文夕大火” 。
菜场一角
历史的硝烟早已远去，但那天心阁新铸的警钟又时时在提示着后人莫忘历史。登天心阁而上，这长沙城中曾经的最高处，即使在高楼林立的今天，也仍可一瞰长沙的城总体风貌。山下的人在跳着广场舞，一派歌舞升平。旁边那户人家的院落中，有一树丹柿红似如火，这一抹秋冬之色也正在告示着冬天已至南国。
长沙临时大学所在地韭菜园
我按图索骥地找到了韭菜园。这里如今是古董一条街。街巷静谧非常，正午的冬阳透过萧索的树枝，被树枝打碎的正午阳光散影于地，树丛经风拂摇，又在地面上画出树影婆娑。这里在百年前原是教会所办的“圣经学校”，也是抗战时期长沙临时大学的驻地。在战火中南迁的北大，清华，南开三所高校，原本准备在此临时办学以求接续弦歌。可随着战争局势的变化，这长沙也难以放下一张书桌。最终三校不得不再度西迁昆明，在昆明创造了战争史上西南联大这个教育界的神话。
潮宗街
城市又是烟火如常。我每到一个城市，除了喜欢去博物馆认知此地的历史渊源，也喜欢深入本地的菜市场，去见识此地的饮食风味。博物馆里蕴藏着城市的文化基因，而菜市场彰显着城市的口味个性。在如今千城一面的共性中，城市的独特口味正是城市的个性。
紫苏桃子姜或许可见湖南人的个性
在长沙城中漫步时，我在书院街本想抄近道去天心阁，却误打误撞地闯进了上碧湘街菜市场。游走其中，可见鲜鱼活虾，雪藕熟菱，那铜钱般大小的荸荠，在摊贩手里几经溜溜转转，便是褐皮尽脱，白肉尽现；那酱色的腊鱼让人垂涎三尺；而那酒香气的醪糟煮热汤，嘬得一口，开始是甜香在喉，然后暖意周身。遍布川黔的鱼腥草，也在长沙现有踪影。
我原本以为只在盛夏时节才会有紫苏桃子姜，而即使在冬至时节，长沙街巷中仍然有售。似乎也只有湖南人才会做出如此看似黑暗的水果料理。姜的辛辣，紫苏的刚猛，桃子的脆嫩，可一经湖南人组合之后，又是一道酸甜适中开胃解腻的美食。
这也算是长沙的一道特产风味，但长沙人对紫苏桃子姜又是爱之深沉，以至四时不断。
2026年补记去年岁末游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