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楚强
2004年的长沙高桥,还没如今这般繁华热闹,三湘汽配城就在高桥过去一站,那时候我们晚上的文化生活就是你发一条短信给我,我发一条短信给你,关于高桥大市场的短信是这样的。
乘客:高桥到了吗?
售票员:没到
乘客:高桥到了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到?
售票员:这么急干什么,高桥到了我会叫的。
三湘汽配城在湖南和江西都特别有名,五六公里开外,街边一排排门店,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汽车零配件,刹车片,轮毂,润滑油,发动机总成,变速箱总成,玻璃大世界,密封圈大世界等等。
烟火朴素,人声寻常,不是后来网红扎堆的模样。那年我22岁,刚脱下军装退伍,来到堂姐的汽车配件店3区258号打工谋生。
259号是老王,他和周麒麟是长沙化油器厂老员工,厂子倒闭了,他们就拿着部分化油器凑了一些钱买来了一箱箱刹车片,做汽车配件生意,堂姐夫租了他的门面也就是258号,中午吃饭就是两家人在店里开火,轮流买菜,周麒麟辣椒炒肉和香干炒肉特别棒。年纪和老王夫妇差不多。大概五十岁,个不高,很精明,记得所有刹车片在店里的位置,还有型号。老王是老板,经常哪周麒麟,其实周麒麟本领是老王一百倍,甘心帮他打工。听说周麒麟女儿很漂亮。我是没那个福分,唉。老王女儿有时来店里,听卡带,好像听的歌曲是《爱你不止两三天》,我和候振国说,她肯定爱我们二人中的一个,只是不好开口。
堂姐夫店里做的全是长春一汽原厂配件,堂姐从堂姐夫家乡东北长春远道而来,经手的零件用料扎实、品质过硬。可堂姐夫性子太过耿直厚道,学不会商场里尔虞我诈的弯弯绕绕,不擅长圆滑周旋的生意门道,守着良心做生意,忙活了一整年,除去房租、仓库、员工工资,根本没赚到什么钱。日子不算富足,却也安安稳稳,一家人开开心心守着这间小店,踏踏实实过日子。那时计划生育严格,堂姐也有想到这边来躲着生个男孩的考虑,当然这是我的想当然,不一定准确。
那时候姐夫一家租住在汽车南站旁的红旗商贸城,涟源百货红旗市场一带,每天往返汽配城与住处,单程就要颠簸一个多小时,开着面包车,后面坐着我和候振国。他是一位从河北保定来的老实巴交的汉子,我们两个人跟着堂姐堂姐夫,守门面、看仓库、收发配件,打理店里大大小小的琐事。
开店成本极高,门面租金、仓库费用、两个人的薪水,一笔笔开销压着小店,也让早早步入社会的我,真切尝尽了谋生不易。
闲暇傍晚,堂姐夫会开着面包车,我们几个一起,去到橘子洲头闲逛。二十年前的橘子洲,夜晚依旧热闹拥挤,却远没有如今节假日人山人海、动辄十几万游客涌入的盛况。江风温柔,找一把小凳子坐在湘江边,点上一杯清茶,就能安安静静坐一整晚。
杜甫江阁。
湖南为客动经春,燕子衔泥两度新。
看江波缓缓流淌,看两岸灯火点点闪烁,听市井人间细碎声响,少年心事,都顺着湘江晚风慢慢飘散。
日子平淡,却也藏着惊心动魄的难忘瞬间。
店里主营汽车变速箱生意,有一回客户买走的变速箱出了故障,深夜一个电话,我、堂姐夫、侯振国三个人连夜赶往暮云处理售后。空旷的郊外,车上空无一人,我们趴在车上检修故障,车子却突然不受控制,向前滑行了一百多米。漆黑深夜里的惊魂一刻,让我毕生难忘。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一艾简简单单的售后维修,一份看似平常的配件买卖,背后藏着多少责任与风险,赚来的每一分血汗钱,都格外沉重艰难。
孤单落寞的时刻,总藏在2004年冬日傍晚的公交车上。下雨天阴冷潮湿,暮色沉沉,空旷的公交车里,除了司机就只有我一个乘客。车里循环播放着孙燕姿的《天黑黑》,伤感温柔的旋律裹着湿冷晚风,瞬间戳中内心柔软。
退伍归来的我迷茫又内向,多愁善感,前路茫茫不知道未来该去往何方,只一瞬间,满心委屈与乡愁翻涌,忍不住红了眼眶,只想落泪。
堂姐心疼刚退伍迷茫的我,特意去银行给我办了一张工商银行储蓄卡。每个月按时把我的工资存进卡里,细心叮嘱我好好存钱,将来成家立业、娶妻安家。那张长沙办理的银行卡,我小心翼翼珍藏了很多年,卡里存着辛苦赚来的薪水,更存着亲人沉甸甸的温暖与期许,是我异乡岁月里最踏实的底气。
那段日子,堂姐常常带我去开福区开福寺祈福拜佛。古寺清幽,放生池里游着成群锦鲤和老龟,慈祥的老师傅轻声叮嘱我们,为人处世要一心向善、向阳而行。年少懵懂的我,就此与佛门结下缘分,这份平和通透的心境,也深深影响了往后半生的人生态度。时隔二十多年,再路过开福寺,依旧满心感慨,旧日光景历历在目,温柔教诲铭记于心。

店里的侯振国老实憨厚,不善言辞。堂姐夫心疼他异乡漂泊,希望他能在长沙安家落户,特意撮合他认识菜市场卖豆腐的清秀姑娘,让他天天去买豆腐搭话相处。可他太过腼腆内向,买完豆腐就默默离开,从来不敢多说一句话,一段缘分终究没能开花结果。
过年返乡的时候,辛苦一整年的他,拿着四千多块血汗工钱,怕路途遥远钱财丢失,竟脱下衣衫,用胶带把零钱一张张紧紧粘在身上,小心翼翼带回老家。漫长路途,厚厚一层牵绊,道尽了异乡打工人谋生的心酸。一别多年,再也没有这位河北大哥的消息,只愿岁月温柔,如今他早已成家安稳,阖家顺遂,平安喜乐吧。
店里的人来了又走,日子一年又一年。我们一起上下班,一起挤公交穿梭长沙街巷,一起在异乡烟火里抱团取暖,一起畅想模糊又遥远的未来。我们看过高桥清晨的朝阳,守过汽配城深夜的灯火,淋过长沙连绵的阴雨,吹过湘江温柔的晚风。
22岁的少年,褪去军装,在长沙的市井烟火里跌跌撞撞成长。见过生存的艰难,尝过异乡的孤单,受过亲人的温暖,也读懂了生活的平凡与珍贵。
岁月匆匆,一晃二十余载。晚风依旧是当年湘江的风,只是到了下摄司,我轻轻抬手,对着那个迷茫赤诚、闯荡长沙的22岁少年,轻声问好:“嗨!小伙子,不要迷茫,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