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这是最严重的一种——睡梦中脑梗。
不是醒着的时候突然倒地,不是有人看着的时候打120。是睡梦中发生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大脑却正在大面积地死去。
我三姑父就是这样。
我三姑父,1970年生人,今年刚过完56岁生日,才一个多月。
他们一家都在长沙。儿子开批发部,卖酒水、饮料、烟,好几年了。三姑姑带着孙子孙女及家人,住在店旁边的租赁房里。白天全家在店里帮忙,晚上店里需要人守,姑父一直睡店里。
不是没钱租房,不是新房不能住。新房刚装修好,还没来得及搬。就算搬进去了,店里的烟酒照样需要人守。他照样会睡在店里。
这是生意,是普通人的日常。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睡在店里。
半夜发病,摔下床,右侧完全瘫痪,说不出话。他挣扎过,爬行过,想从床底爬出来。地上有呕吐物——那是颅内压升高到极限的信号。
没有人听见。
几百米外的家人,不知道这个守了几年店的男人,正在冰冷的地上,一点一点地失去自己。
从凌晨到早上六点多,那四五个小时,他一个人。他的大脑一直在缺血。脑细胞以每分钟一百九十万个的速度死亡。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睡在店里。他不知道,今天晚上不一样。
送医后检查并紧急安排手术:三根脑血管堵死,手术只通了两根,另外一根疏通几次都不行,强行那会爆血管,只能放弃。凌晨三点又下病危通知,六点进手术室。间隔不到二十四小时,又做了开颅。
医生说,左脑三分之二已经坏死。最好的结果是偏瘫失语,最差是植物人。
没有奇迹。
在长沙的那几天,家人在坚持和放弃之间来回撕扯。
医生说,费用不低,预后不好。家里不是什么困难户,但也没有几十万的闲钱。房贷要还,孩子要养,店还要开。
可他还有知觉。
家人让ICU的医生看看他是否还有反应。医生用力拧了一下他左侧的身体,他往里缩了一下。
那一缩,所有人的心都揪成了一团。他还有知觉,他还知道疼。舍不得啊。怎么能舍得?
他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是丈夫,是父亲。他会疼,他会躲。看着他往里缩的那一下,所有“放弃”两个字都说不出口。
可继续下去,又是什么结果?偏瘫,失语,一辈子躺在床上,靠管子吃饭,不认识人,大小便失禁。那是他想要的活法吗?
在长沙医院的那几天,每一天都是煎熬。一边是ICU里没有意识的他,一边是ICU外濒临崩溃的家人。花着钱,耗着命,看不到头。
最后,决定转回来。
从长沙中医附一,用救护车,几百公里,把他拉回了湖北公安县人民医院。
治愈无望了。
不治了。不是放弃,是带他回家。让他回到生养他的地方,让亲人们能见他最后一面。
他在长沙的ICU里躺了几天,身边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医生、陌生的机器。现在,他回来了。
但他依然在ICU。依然插着管子,依然靠呼吸机维持,依然深度昏迷。他不知道谁来看过他,不知道谁在他耳边哭过。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个ICU,等着同一个结局。
等死神来敲门。
这个词很残忍,但它是真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死。从长沙转回来的那一刻起,治疗的目标就不是“治好他”,而是“让他别死在异乡”。
花了不少钱,做了两次手术,最后换来的,是从一个ICU转到另一个ICU。
但转回来是对的。
让他留在生养他的地方。56岁的人,不该这么早就考虑死在哪儿。但现实没有给他选择。这是家人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救他的命,是接他的魂。
他现在还在公安县人民医院的ICU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随时。没有奇迹,没有好转,只有倒计时。而他的家人,正在那个倒计时里,一秒一秒地熬。
医生那一拧、往里一缩的画面,会跟着这个家一辈子。心疼成一团,但至少,知道他还有知觉的那一刻,家人没有放弃他。他们坚持到了最后一刻,坚持到把他带回了家。
如果您问我,这件事教会了我什么:
第一,睡梦中脑梗,是最残忍的一种。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呼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就没了大半条命。
第二,高血压不疼不痒,但血管一天天在坏。等出事了,什么都晚了。
第三,如果家里有人是高风险,晚上睡觉身边一定要有人。不是为了救命,是为了至少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第四,有些病,治得再好,也不如发现得早。发现得再早,也不如不得。
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吓谁。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睡梦中的脑梗,是真的会悄无声息地毁掉一个人,和一个家。
如果您不放心自己或家人的状况,今天就去量个血压。花不了十分钟。
如果有奇迹,我会回来更新。如果没有,这篇文章就是给他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