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前面的话∶
谨以此文,献给同时代的少年儿童,愿它能带给您一段鲜活的童年旧梦。
1952:童眸里的长沙街影
文/李文聪
1952年农历八月的一天,秋风如约拂过洞庭湖畔,送来阵阵清凉。在这五彩斑斓、孕育希望的季节里,父亲和嗯妈(婶娘)带着哥哥和我,随着岳阳湖滨农校的教职员工及家属一行人,怀着对故土的眷恋和对未来的憧憬,踏上了离乡之路。姐姐因当时还在岳阳一中上学,大姐早已进了长沙湘雅医士学校,故未同行。
我们从岳阳湖滨车站出发,登上了开往长沙的火车。列车载着坐在美观舒适的儿童车厢里的我和众多欢声笑语小伙伴,也载着其它车厢的成年旅客,在粤汉铁路上奔驰了将近四个小时,于华灯初上时,缓缓驶入了长沙车站。
那时的长沙火车站,虽然没有如今的恢弘气派,却也是站内站外灯火阑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在当时堪称省内第一大站。
在车站高音喇叭里柔和的女中音陪伴下,我们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走出站口。父亲挥手招来两辆黄包车一一这种依靠人力拉动、带动两个大轮子前行的车,现在回想起来,那车就和电影《骆驼祥子》中祥子拉的车一个样,或许在当时的长沙,它仍是主要的交通工具。
车夫拉着我们四人及行李,在宽阔的“五一”马路上奔跑,身后留下霓虹灯勾勒出的“长沙车站”几个大字在夜色中闪烁。马路两旁,一排排街灯撒下柔和的桔黄色灯光。不一会儿,黄包车从五一路拐弯到了蔡锷路,又转弯走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一一顺星桥。最终,车在顺星桥4号一一一个上方悬挂着“光大煤球工厂”标牌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穿过光大煤球工厂,工厂后面有一所竹篱笆围着的小院,这是大姨父解放后建的住所。由于当时长沙农校的家属宿舍尚未竣工,姨父便叫父亲将家眷暂时安顿在此。
哥哥和我随即进入附近的城东一校就读。这所学校在1956年,我再次来此念书时,它已更名为长沙市顺星桥小学。据说如今它已是长沙市小学的“五朵金花”之首,改名为长沙市实验小学。这所创办于1905年的老牌名校,虽历经九易校名,底蕴深厚。但当时的校舍却颇为陈旧,大部分教室似乎都设在老庙堂改建的房子里,我被安排在一年级甲班。
与我同在这个班上学的还有六姨的孩子“蒂砣”。当时,六姨的三个孩子也在大姨父家寄住,除了蒂砣,还有他的两个妹妹:“妹伢子”和“三毛砣”。蒂砣与我年龄相仿,他是在长沙街头长大的,性格外向,争強好胜。在家里,他常常与我哥哥争吵甚至打架;在学校,则喜欢与同学“较量”。虽然他好动、好斗,但学习成绩却极佳,尤其是算术,每次考试总能名列前茅。
与蒂砣的性格截然相反,我虽然学习认真,成绩优良,却生性孤僻,不爱活动,也不愿与同学们交流,学期未,班主任老师在我的通知书上写下评语:“聪明勤学,尊师守规,过于沉静。”
这个“过于沉静”,对我而言恰如其分。作为刚从岳阳乡下来的插班生,初到长沙时不会讲长沙话,面对老师和同学总是沉默寡言,课堂上也从不举手抢着回答问题,缺失了儿童应有的天真和无惧。所以在老师的眼中,我确实有点格格不入。
父亲任教的湖南省长沙农业学校,原是湖南农学院高农部,于1952年9月刚从农学院分立出来,与岳阳湖滨农校合并改为现名,校址位于长沙市东塘原修业学校旧址。东塘离顺星桥路途较远,父亲平时在学校住宿,通常每星期六晚上才回家一次。
每逢星期日早晨,父亲便会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去街市吃早餐。早市上的早点琳琅满目,除了常见的包子、馒头、米粉、面条、油条、豆浆外,还有很多长沙地方特色的小吃:油炸臭豆腐、炸春卷、糖油粑粑、葱油耙耙、百粒丸、米豆腐、熟猪血、姊妹团子等,令人目不暇接。
那时长沙市物价低廉,吃食十分便宜。光头面、光头粉(即免码面条、米粉)仅需800元一碗,百粒丸只要300元一碗(注:当时使用的是第一套人民币,100元面值的钞票相当于1955年币制改革后的1分钱。)这些小吃风味各异,但在我心中,最好吃且最实惠的当属葱油耙耙。这种用米粉浆拌和香葱后炸熟的食品,有圆形和半月形两种,金黄色的外皮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远远就能闻到它特有的香气,瞧一眼便让人食欲大开。吃在嘴里香脆可口。圆形的100元一个,半月形的100元可买两个。
婶娘每天早晨给每个孩子100元在外面买早点,我常常只买一个半月形的,省下50元买糖或人参米等零食。所谓“人参米”其实就是爆米花,小巷子里摆摊的老人给它取了一个“人参米”这样高贵的美名,并用颜色鲜艳的小纸袋包装售卖,无非是想吸引小朋友。
那时的街上还未见专门的城管人员,小摊贩、流动的小商贩、肩扛家什的手艺人等沿街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终日不绝于耳,没有人指责他们有碍市容,这些做点小生意的人也无需担心货物家什被没收,喧闹中全是生活的踏实与温暖,凸显出热闹祥和的街市气氛。
清晨,街巷里最早听到的是卖豆腐小贩的吆喝声。“豆腐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短促有力,尤其是“腐”字,发音含糊,听起来好像是“豆伙”两字。这声音穿透力极強,有如食物链顶端动物的吼声。这声音能将还在睡梦中的人唤醒,若在你的背后冷不丁冒出一声“豆伙!”准能吓你一大跳。
早饭过后,更多的小贩和各色手艺人,如补锅修鞋、磨刀剪剃头、修伞配钥匙、算八字收废品的便陆续登场亮相。他们的吆喝声或高或低、或长或短,如歌似唱,接连不断,赏心悦耳。
“洗衣……刷子、鞋刷子!”“钝(整)伞啵,钝阳伞雨伞啵?”“算灵……八字!”“破铜烂铁一买耶?”这些带着浓厚地方腔调的吆喝声,至今我还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仿佛一开口,就能把1952年的长沙街市,从记忆深处重新唤回。
对于童稚而言,最勾人的莫过于卖扯麻糖的小贩。他们身挎带䥽的大洋鼓,“咚咚锵!咚咚锵!”一一大老远孩子们就知道是卖扯麻糖的来了,于是便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前呼后拥地跟着小贩走。小贩一边敲鼓,一边唱:“扯麻糖呀扯麻糖啰,百元卖一件的桂花芝麻扯麻糖啰!”那声音甜得像蜜,孩子们也跟着瞎唱,活像一群小八哥在学舌。
这糖是拌着桂花芝麻的谷芽糖,又香又甜,嚼起来柔韧有劲道,怪不得有些孩子像巴甫洛夫实验用的狗听到铃声就流口水一样,一听见“咚咚锵”的鼓䥽声,舌头就在嘴里直搅和。
还有一种如今的年轻人乃至中年人都未曾见过的买卖:街巷里,有人担着自来水或湘江水叫卖,还有人用木轮胶皮板车拖着一车黄泥巴在叫卖。他们穿梭于大街小巷,“自来水!”、“河水!”、“黄泥吧啊!”的吆喝声随处可闻。
1952年,长沙市的自来水尚未开通到每家每户,居民吃水要到附近的自来水站购买,再自己担回家。100升水仅需100元,我们顺星桥4号的住户,需要走400米左右到邵阳坪水站买水。至于用水,一般取用井水,若家里或附近无井,则需去湘江担水。但对于无力担水的居民,买水便成了唯一的选择,于是担水叫卖的小贩应运而生。
黄泥巴则是买来掺和煤的。那时既无燃气也无液化气,连蜂窝煤都未曾普及。居民们只能用散煤作燃料,而散煤需做成块状或球状,才能放在煤炉子里燃烧。要让散煤成型,黄泥是最普遍的粘合剂。我们家前面的光大煤球工厂,说是工厂,其实只是做煤球买卖的小作坊,七、八个工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士,大家都称呼她为“郭太太”。
星期天下午,父亲有时会领着全家人去看电影。那时长沙市已有七、八家正规电影院,我们常去的是光大煤球工厂对面的长沙市工人俱乐部。1952年,中苏关系正热,市面上的苏联货如列宁装、布拉基裙子、苏联花布等等,随处可见。银幕上也充斥着苏联影片。《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难忘的1919》《夏伯阳》《沙漠里的战斗》……大多是战斗片。我那时虽看不懂多少,但一见银幕上出现开枪打仗的场面,便会和周围的孩子们站起来欢呼雀跃一番,仿佛自己也成了正在冲锋陷阵的小战士。
晚饭前,父亲结束了周日与家人团聚的温馨时光,匆匆赶回农校去了。星期一早上,“过于沉静”的我,又背着书包,迎着冬日清冷的晨风,瑟缩着走向城东一校。
然而,在学校全体师生举行的朝会上,当齐唱《朝会歌》的旋律响起时,我却一反常态,昂首挺胸地站在队伍里,和大家一起放声歌唱。这源于我对唱歌的热爱一一平日里,我总喜欢哼唱几句,在家里,长辈们常夸我唱歌好听,音准、音质都不错,而且会唱当时的很多流行的歌曲。上世纪50年代初,正是抗美援朝时期,中朝关系密切,很多朝鲜歌曲在中国传唱。一些著名的朝鲜民歌,如《哩哩哩》《小白船》等,我都学会了,而且至今未忘。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习惯。于是,我唱歌时总带有几分“炫耀”的意味,旁若无人地一展歌喉,仿佛整个世界都应该聆听我的歌声。
那时,长沙市的小学生每天早上到校后,都要在操场上集合举行“朝会”,随后再进入课堂;下午放学前,同样要集合举行“晚会”,无论是朝会还是晚会,师生们都要齐唱《朝会歌》或《晚会歌》。每次唱歌,我都会毫无顧忌地尽情歌唱。《朝会歌》的歌词我已记不清楚了,但《晚会歌》却能一字不漏地唱出来:
一天学习有进步,
谢谢老师和同学。
回家温习功课,
帮助爹妈做工作。
带着弟弟妹妹,
一同游戏唱歌。
晚上早早睡觉,
明天一早又上学。
这朴实无华、直击儿童纯真心灵的歌词,轻松活泼的曲调,伴着孩子们清亮的童音,驱散了小学生一天的紧张与疲劳,让每个孩子都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离开校园。
1952年的长沙,新中国成立虽然还只有二三年,大街上却很少见到穿制服的治安和交通秩序管理人员,作为一个小孩子,我也未听到过“维稳”这样的词。可那时的社会,秩序井然,风气清明,人民群众勤劳朴实。大家都在为创造美好的新生活而默默努力。城市虽没有如今的繁华大气,却处处透着热火朝天的生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生活条件虽然简朴,但日子过得安定祥和。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度过了一段天真快乐的童年一一那是我人生中最美丽动人的梦,永远珍藏在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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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文聪,1944年生,岳阳人,现居广东。曾是下乡知青,现为企业退休人员,爱好阅读。
编审:蒋正亚 公众号管理:严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