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16日,黄昏。
长沙城外的炮声已经连绵了二十天。但直到这一刻,炮弹才真正落进了城区。
站在长沙城头向北望去,捞刀河方向的天际线上翻滚着浓黑的硝烟。向东看,浏阳方向已经杳无音讯——那里的守军早在几天前就被打散了。向西看,湘江对岸的岳麓山上隐约传来枪声,那是第90师的阵地。向南——南边本是退路,但株洲已在6月14日被日军第116师团不战而取,湘潭的第26军"未作任何抵抗即行退却"。
长沙,已成一座孤城。
从5月27日日军发起进攻算起,仅仅二十天,第九战区精心构筑的天炉防线就被横山勇的二十万大军撕成了碎片。新墙河防线三天即破,汨罗江防线形同虚设,捞刀河防线在日军的多路分进合击面前根本无法成形。负责逐次迟滞的第20军、第37军、第58军、第72军等部,有的被击溃,有的被包围,有的自行撤往远离长沙的方向——天炉的"炉壁"已经坍塌殆尽,没有任何一支友军能够赶来支援长沙。
薛岳此时人在耒阳。他在日军兵临城下之前就将战区司令部迁到了长沙以南八十公里的朱亭,只留下参谋长赵子立率一个特务营组成前方指挥所,驻扎在岳麓山上。更致命的是,薛岳走的时候没有指定长沙防守的最高指挥官——第4军军长张德能、战区参谋长赵子立、战区炮兵指挥官王若卿三人各管一摊,互不统属,谁也指挥不动谁。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守城的主心骨是缺位的。
而日军的钢铁巨钳正在合拢。6月16日黄昏,日军第58师团从北面逼近长沙城区,第34师团则绕到西面,直扑岳麓山——横山勇蓄谋已久的那一刀,终于砍了下来。
湘江两岸,同时燃起战火。
守城还是救山?一个要命的抉择
岳麓山上的第90师师长陈侃急了。
日军第34师团的攻击比预想中猛烈得多。这个师团在进攻前做了充分的针对性准备——步兵、炮兵、航空兵之间制定了详细的协同方案,专门针对岳麓山的地形进行了反复演练。16日黄昏一开打,日军便以密集炮火覆盖岳麓山外围阵地,步兵随后在炮火延伸的间隙快速突入。第90师兵力单薄,一个师要防守岳麓山北、东、南三面共十三四里的阵地,捉襟见肘,处处被动。
陈侃向赵子立求援。赵子立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岳麓山是整个长沙防御的关键。山上部署着五十余门重炮,包括四门德制150毫米榴弹炮,这是第九战区最强大的火力支柱。前三次长沙会战之所以能守住,岳麓山的炮火居功至伟:日军每次打到长沙城下,都被山上的重炮群轰得抬不起头来。如今日军不再像前三次那样硬攻城区,而是先取岳麓山——一旦山上的炮兵阵地落入敌手,不仅长沙城失去火力屏障,日军反过来还能用缴获的重炮居高临下轰击城内守军。
赵子立和陈侃联名向长沙城内的张德能发出紧急请求:速调兵力增援岳麓山!赵子立在电话里反复强调一个判断:"岳麓山不保,长沙势难固守;若岳麓山确保,则可以炮火控制长沙。"
然而,张德能犹豫了。
这位第4军军长正面临一个他无力解决的困境。薛岳给他的命令是"死守长沙"——他的主力部队第59师和第102师都部署在湘江东岸的长沙城区,如果抽调兵力西渡湘江去增援岳麓山,城区兵力就会严重不足。而薛岳的电报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最新的一封写着:"长沙确保与否,与国家安危、民族存亡关键所至……虽战至一兵一卒,亦要确保长沙。"
守城,还是救山?
6月17日上午8时,张德能召集军事会议商讨对策。第59师师长林察贤反对变更部署,认为临时调动势必引发军心动摇,主力应继续死守长沙。会议没有结果。到了上午11时,岳麓山上的陈侃再次打来电话,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日军正在猛攻云麓宫方向,外围阵地接连失守,形势万分危急。
张德能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再次召开会议,这一次拍了板:第59师和第102师各留一个团坚守长沙城区,两个师的主力全部渡过湘江,增援岳麓山。
就在这道命令下达后不久,薛岳那封"死守长沙"的电报才姗姗送到。张德能看完电报,脸色铁青——命令已经下了,不可能再收回来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灾难不在于这个决定本身,而在于执行这个决定的方式。
湘江上的溃亡
6月17日下午5时,渡江开始。
第4军两万余人涌向湘江东岸的渡口。然而,一个在平时根本不会被注意到的问题,此刻暴露得触目惊心——船不够。
第4军本来控制着一批船只,但军副官处处长潘孔昭长期利用这些军船做私人买卖,勒索商船、倒卖物资,中饱私囊。战事紧急之际,大部分船只都被他私自派去运送搜刮来的财物,根本没有回来。偌大的湘江渡口前,只有寥寥几条船在黑暗中摆渡。两万多人挤在江边,却过不了河。
更糟糕的是,张德能没有对渡江行动做任何周密部署。他没有指定渡河的先后次序,没有安排各师在西岸的集结地点,没有部署接应部队,甚至没有留下足够的军官现场指挥。渡河命令是在日军炮火压迫下匆匆下达的,许多基层官兵收到这道命令时,第一反应不是"去增援岳麓山",而是"长沙守不住了,要撤退"。
于是,一场渡江增援迅速演变为一场渡江溃逃。
整个第4军的建制在江边彻底崩溃。没有编队,没有指挥,官兵们争先恐后地涌向仅有的几条船。有人跳入江中试图游泳过河,六月的湘江水流湍急,不知有多少人被卷入漩涡。日军很快发现了东岸的异常——机枪和火炮的弹雨倾泻到渡口,惨叫声、爆炸声和江水的咆哮声混成一片。仅这一夜,第4军在渡江过程中的伤亡就不下千人,溺亡者不计其数。
而张德能本人呢?他在下达渡江命令后,自己先带着几名卫士过了河。渡到西岸后已是凌晨四点,他走进岳麓山下湖南大学的一间房子,嘱咐卫兵不要打扰,倒头便睡。
一军之长,在全军生死存亡之际酣然入梦。这一觉,睡掉了长沙,也睡掉了自己的性命。
天亮之后,张德能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漫山遍野溃散的败兵。那些侥幸渡过湘江的官兵,没有一支部队按照命令进入岳麓山阵地——他们三三两两地向南逃去,奔向株洲、衡阳方向,只求逃离这座正在陷落的城市。而还留在东岸无法渡江的部队,要么在日军的炮火中四散奔逃,要么就地放下武器。
从17日下午到18日上午,不到二十个小时,第4军的建制从一个完整的甲种军变成了一盘散沙。
岳麓山的最后时刻
6月18日上午,岳麓山上的战斗进入了最后阶段。
第90师已经打了两天两夜。日军第34师团在航空兵和重炮的支援下,一个阵地一个阵地地往上推。守军的弹药在急剧消耗,伤亡不断攀升,而从城内渡江过来的"增援部队"根本就没有出现在阵地上——他们已经溃散了。
中国炮兵们做出了最后的努力。岳麓山上那些曾让日军闻风丧胆的重炮——那些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建立了赫赫威名的大炮——在日军步兵逼近阵地的最后时刻,炮兵们含泪将炮栓拆下,将无法搬走的重炮炸毁,不让这些宝贵的火器落入敌手。四门德制150毫米榴弹炮——第九战区最珍贵的"大杀器",就这样在轰然巨响中化为废铁。
第90师师长陈侃在阵地即将全面失守时,带着师直属部队脱离战场,向南逃去。岳麓山上的守军随之全线瓦解。
18日下午,日军攻占岳麓山主峰云麓宫。站在山顶向东俯瞰,整个长沙城区尽收眼底。日军立刻将缴获的和自己携带的火炮架设在山上,居高临下对长沙城进行猛烈轰击。
城内还有两个团的留守部队。他们在四面被围、头顶炮弹的绝境中继续抵抗,但已经毫无希望。6月19日,留守部队伤亡殆尽,少数幸存者突围而出。6月20日,长沙全城被日军占领。
坚守了六年的"铁打的长沙",从日军合围到城破,前后不过三天。
一座城的代价
长沙陷落的消息传到重庆,举国震惊。
这座城市在整个抗战中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从1938年的文夕大火到1944年的沦陷,长沙经历了太多苦难:先是被自己人一把火烧成废墟,然后在废墟中重建,又三次击退日军的进攻,成了全中国最坚韧的城市符号。当英美盟军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时,长沙的捷报曾是东方战场上唯一的亮光。
而现在,这道亮光熄灭了。
战后清点,第4军残存官兵仅剩六千八百余人,一个满编近两万五千人的甲种军,损失了七成以上的兵力。长沙城区在日军炮火和巷战中再次化为焦土——这座城市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被毁了。
蒋介石震怒之下,要找人为这场灾难负责。张德能被电召到重庆,投入军法处。
张德能临行前,部下劝他不要去:"薛长官不会替你说话的,去了必死。"张德能沉默良久,最后说:"撤退令是赵子立下的,三十六军和美炮兵团丢了岳麓山在前。但如果我不去,就要追究整个第4军的责任。我一个人去,至少能保住各师团长和弟兄们。"
1944年8月25日,重庆。军法总监部初拟判处张德能无期徒刑,呈报蒋介石后被改判死刑。五位上将联名求情,蒋介石不为所动。张德能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时年四十五岁。同时被枪决的还有第59师第177团团长杨继震、军副官处处长潘孔昭、军务处长刘瑞卿等人。
张德能该不该死?这是一个至今仍有争议的问题。他的确在指挥上犯了严重错误——将主力集中在城区而忽视岳麓山,渡江时毫无组织,自己先行过河后竟然酣然入睡。但另一方面,薛岳的"死守长沙"命令让他左右为难,战区指挥体系的混乱让他无人可依,日军的兵力优势又远超预期。他是指挥失当的败将,也是多头指挥和上下推诿的牺牲品。
时人有挽联评价张德能:"是叶名琛一流,不战不守;愧张睢阳之后,无德无能。"——这副对联嵌了张德能的名字,辛辣而残忍。但历史的真相往往比一副对联复杂得多。在那个夏天的长沙城里,从薛岳到张德能到赵子立,从蒋介石到横山勇,每一个人的选择都在把命运推向深渊。
只是城破人亡之后,活着的人需要一个替罪羊,而死了的人无法替自己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