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刘姝翎
指导老师|黄红旗
学校| 长沙市长郡双语实验中学
奖项 | 第九届“燕园杯”初中组 杰出作品
引言
腊月里,外公家的餐桌上总少不了一条鱼。他夹起一块清蒸鳜鱼,忽然说起四十年前在湘江边收鱼的事:“那时候冬天比现在冷得多,凌晨三四点站在江边,江风像刀子割脸。但看到一筐筐活蹦乱跳的鲜鱼装上车,心里就热乎。”
我的外公生在长沙、长在长沙,十七岁进入湖南省水产公司,从学徒做到业务科长,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整整四十年。他的职业生涯,恰与中国水产品流通体制从计划走向市场的全过程相重叠。这个寒假,我一次次坐在他面前,听他讲那些关于鱼的故事——关于计划经济时代的鱼票、关于改革开放后的“鱼贱伤农”、关于湘江边的老码头和老同事。在这些细碎的讲述中,我触摸到了一座城市的饮食记忆,也读懂了一代人与一份事业之间深沉的情感联结。
一、江水边的少年(1950-1960年代)
1953年,外公出生在长沙湘江边的一条小巷里。那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新中国成立不久,长沙城刚刚从战火中恢复元气。
外公的童年记忆里,湘江是最大最深的印记。那时候江上没有桥,过江要靠轮渡[3]。1951年,大西门至溁湾镇的轮渡航线正式开通,成为市区湘江两岸的主要通道。外公说,他小时候最兴奋的事就是跟着大人坐轮渡去河西走亲戚,天不亮就要去排队,过了江已经是中午。
那时的长沙城很小,建成区面积不过6.7平方公里[3]。小街小巷密如蛛网,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外公家附近有个小菜市场,每天早上都有人挑着担子来卖鱼——那些鱼大多是从湘江里打上来的,也有从洞庭湖运来的。
“那时候吃鱼要看季节。”外公说,“春天吃鲫鱼,夏天吃草鱼,秋天吃鳊鱼,冬天吃鲢鱼。不像现在,想吃什么鱼一年四季都有。”
1958年,全国掀起“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外公年纪尚小,但对那段日子的记忆却很清晰——食堂里的饭菜越来越少,粮票、油票、肉票、鱼票陆续出现。他记得母亲每次买鱼都要精打细算,一条鱼要分成好几顿吃,鱼头炖汤,鱼身红烧,鱼尾留着第二天做。
“那时候不知道,这些票证背后的故事,以后会和我的人生紧紧连在一起。”
二、“鱼票”年代的记忆(1970年代)
1970年,外公十七岁,经人介绍进入湖南省肉食水产公司工作。这家公司成立于1952年,是新中国建立后湖南省筹建的第一批国有商业专业公司,计划经济时期负责全省肉食、禽蛋以及水产品的市场供应、储备和省际调拨工作[1]。
外公被分在水产科,当了一名学徒工。他记得第一天报到的地方,是公司位于长沙市芙蓉中路的水产大厦——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楼房,院子里停着几辆解放牌卡车,专门用来运输鲜鱼。
计划经济年代,水产品实行统购统销。渔民打上来的鱼不能自由买卖,必须统一卖给国家。外公的工作之一,就是去湘江边的渔码头收鱼。
“那时候收鱼有严格的标准。”外公比划着说,“草鱼要一斤半以上的,鲢鱼要两斤以上的,太小了不收。收上来的鱼分等级,一等品供应省市政府机关和重要单位,二等品供应各大菜场,三等品拿去加工成咸鱼或鱼干。”
渔民们凌晨两三点就出江打鱼,天亮前把船靠到码头。外公和同事们打着煤油灯,一筐筐过秤、分拣、记账,然后装上公司的卡车,运往长沙各个供应点。冬天江风刺骨,夏天蚊虫叮咬,但没人叫苦。“那时候的人,干工作都很有股子劲儿。”
最让外公难忘的,是每年春节前的“保供”任务。春节期间,长沙市民对鱼的需求量激增,公司必须调集全省的货源,保证每个市民过年都能吃上鱼。外公和同事们常常连续加班,从早忙到晚,腊月二十九还在码头收鱼,除夕下午才能回家。
“有一年,大年三十下午还有一车鱼从洞庭湖运来,我们去火车站接货。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传呼机,全靠约定时间。我们在站台上等了三个多小时,火车才到。卸完货天都黑了,街上已经有人在放鞭炮吃年夜饭。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车后座还挂着两条鱼——那是单位发的年货。回到家,一家人都等着我开饭。”外公说起这段往事,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水产品和其他生活必需品一样,凭票供应。外公记得,长沙市居民的鱼票是每月一张,每人每月定量一斤。逢年过节会加发一张。鱼票分不同颜色,红色的是鲜鱼票,蓝色的是咸鱼票。买鱼的时候,不仅要交鱼票,还要交钱——一斤鱼大概两毛多钱,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天的收入。
“那时候鱼票很金贵。”外公说,“家里来客人,或者有人生病,才会拿着鱼票去买条鱼。平时就吃些小杂鱼、咸鱼干。不像现在,鱼想吃就吃。”
1976年,外公从学徒转为正式职工,每个月工资36块。他把大部分工资交给外婆家用,自己只留几块钱零花。那几年,他学会了开车、学会了修车、学会了怎么鉴别鱼的新鲜程度、学会了和渔民打交道。他记得公司里那些老同事——老李是会计,算盘打得飞快;老王是司机,技术最好,从没出过事故;老刘是业务科长,最会谈判,每次都能用公道的价格收最多的鱼。
“那些人都不在了。”外公轻轻叹了口气,“但那些事,我都记得。”
三、改革的浪潮(1980年代)
1980年,中国改革开放的大幕已经拉开。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城市开始探索经济体制改革。水产品流通领域,也悄然发生变化。
1980年,原国家水产总局征得湖南省政府同意,成立了中国水产供销总公司湖南省公司[5]。外公所在的公司隶属关系几经调整,但始终承担着全省水产品的供应任务。
1984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允许水产产品自由运销”。这意味着,延续三十年的统购统销政策开始松动。渔民生产的鱼,可以自己拿到市场上去卖,不必再全部交给国家。
外公记得,政策放开后,市场上卖鱼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五一广场附近自发形成了一个水产品市场,每天清晨都挤满了挑着担子、骑着三轮车来卖鱼的渔民。价格也灵活了,早市贵一些,收摊前便宜一些。市民们可以自由选择,不用再排长队、看脸色。
但变化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公司过去靠统购统销生存,现在渔民不卖给公司了,公司的货源从哪里来?公司还要不要存在?这些问题一度让外公和同事们忧心忡忡。
1985年,国家放开生猪经营,湖南省肉食水产公司所辖各地县机构先后下放属地管理,公司行政管理职能逐渐减弱[1]。外公所在的公司,也从“政企合一的管理服务型事业单位”转体为“独立核算、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全民所有制企业”[1]。
“那几年,公司经历了很大的阵痛。”外公说,“过去我们是管理者,现在要变成经营者。过去渔民求着我们收鱼,现在我们求着渔民卖鱼。角色完全反过来了。”
为了适应新形势,公司开始探索多种经营。1987年下半年,原湖南省水产供销站与省水产养殖公司合并成立省水产公司,形成“产供销、人财物”相统一的管理体制[8]。1988年初,公司内部进一步推行经营承包责任制,内部机构和管理体制也做了相应调整[8]。
外公在这一时期被提拔为业务科副科长。他的工作从“收鱼”变成了“找鱼”——跑洞庭湖、跑鄱阳湖、跑广东沿海,到处寻找货源。有一次,他和同事去广东湛江采购对虾,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到站后还要转长途汽车,一路颠簸,骨头都散架了。但看到一车车对虾运回长沙,在市场上被市民抢购一空,他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1989年,外公拿到了“经济师专业技术职务资格证书”。那本红彤彤的证书,至今还压在他书桌的玻璃板下面,纸页已经泛黄,但红章依然清晰。
“那是对我十几年工作的肯定。”外公说。
四、从计划到市场(1990年代)
1992年,中国改革开放进入新阶段。这一年,长沙正式取消粮票[3],随后鱼票、肉票也相继退出历史舞台。物资供应越来越丰富,百姓的购买自由得到极大提升。
外公的公司也在这一年彻底转型。1993年1月,湖南省肉食水产公司更名为湖南省食品总公司[1]。虽然名称里不再有“水产”二字,但水产依然是公司的重要业务板块。
外公记得,取消票证后,市场上的水产品种类一下子丰富起来。过去只有草鱼、鲢鱼、鲫鱼、鳊鱼等几个常见品种,现在出现了鳜鱼、鲈鱼、多宝鱼、石斑鱼,甚至还有进口的三文鱼、金枪鱼。价格虽然比普通鱼贵,但买的人越来越多。
“这说明大家生活好了,舍得吃了。”外公说。
1995年,外公被任命为业务科长。那一年,公司开始尝试“公司+农户”的模式——和洞庭湖区的养殖户签订合同,公司提供鱼苗和技术指导,养殖户负责饲养,公司按保护价收购成鱼。这种模式既解决了公司的货源问题,也保障了养殖户的利益。
外公每年都要去洞庭湖区出差,少则四五次,多则十几次。他认识了很多养殖户,有些成了多年的老朋友。他记得有个姓周的养殖户,第一年养鱼亏了本,第二年不敢再养。外公亲自上门做工作,帮他分析原因,调整养殖品种,还协调公司预支了一部分鱼苗款。那一年,老周赚了钱,专门提着自家养的鱼来长沙感谢外公。
“那时候的工作,不只是做买卖,更是交朋友。”外公说。
1998年,公司自筹资金4000多万元兴建食品大楼,总建筑面积2万多平方米[1]。外公参与了新大楼的筹备工作,看着它从图纸变成现实。新大楼落成那天,他在楼前站了很久,想起二十多年前那栋三层的老式办公楼,想起那些已经退休或调走的老同事,想起自己从青涩少年变成中年骨干的这些年。
“城市在变,公司在变,我也在变。”外公说,“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对这份事业的感情。”
五、转型与新篇(2000年代至今)
进入新世纪,水产品流通领域又迎来新的变革。超市、电商、冷链物流……一个个新事物改变着人们买鱼的方式。
2006年,外公到了退休年龄。办理退休手续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把自己用了几十年的办公桌擦了又擦。同事们为他举办了欢送会,送给他一本相册,里面是他在公司各个时期的照片——有年轻时在码头收鱼的,有中年时在洞庭湖考察的,有和同事们一起过春节的。
“那本相册,我到现在还经常翻。”外公说。
退休后,外公并没有远离这个行业。他时不时还会去公司看看,和老同事们聊聊天。他关注着水产业的新动态,知道公司后来更名为湖南省食品产业有限责任公司,2015年整体划转到湖南体育产业集团,2018年完成公司制改制[1]。他知道公司现在有生猪养殖、肉类储备、冷链物流、经营贸易、肉类配送、物业租赁等多个业务板块,总资产达3.5亿元[1]。
他也知道,长沙的水产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湖南八百里水产股份有限公司这样的民营企业,通过海鲜包机业务将非洲优质海鲜运到长沙[2],日交易量突破1000万元[2]。刘少军院士团队在望城区靖港镇开展“良种良养”技术推广,合方鲫、抗病草鱼等优质品种产量大幅提升[9]。长沙县黄花镇建起了全省规模最大、功能最全的现代观赏鱼科技产业基地[6]。
“我们那时候收鱼靠人工,现在都是冷链物流、智能养殖。”外公感慨,“变化太大了,有时候觉得像做梦。”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去马王堆海鲜市场逛逛。那里是长沙最大的水产品批发市场,每天凌晨两三点开始交易,来自全国乃至全球的海鲜在这里集散。外公偶尔会在凌晨去市场,看看那些忙碌的商户、一箱箱的鲜鱼,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候在江边收鱼的日子。
“市场还是那个市场,人也还是那些人——讨生活的、谋生意的、盼日子的。”外公说,“只是鱼不一样了,天南海北的都有了。”
六、外公的“鱼水情深”
外公今年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很好。他每天早晚都要出去走走,有时去湘江边看看水,有时去菜市场转转,看看今天有什么鱼。
“你看这条鳜鱼,眼睛亮、鳃红,新鲜。”他在菜摊前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鱼身,“肉质紧实,是好鱼。”
卖鱼的小贩认识外公,每次都喊他“老师傅”,问他想买什么鱼。外公笑笑,说不买,就是看看。小贩也不恼,继续招呼其他顾客。
回家的路上,外公忽然说:“我这辈子,和鱼打了四十年交道。年轻时收鱼,中年时找鱼,老了看鱼。别人说我是‘鱼痴’,我不否认。鱼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有大学问。它养活了多少人?洞庭湖的渔民、公司的职工、菜场的商贩、千家万户的餐桌。一条鱼,从水里到碗里,经过多少人的手?”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静静地听他讲。
“我十七岁进公司,六十一岁退休。这四十四年,正是中国变化最大的四十四年。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从短缺到丰富,从票证到自由买卖。我亲眼看着,也亲身经历着。”外公顿了顿,“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在水产公司好好干了四十四年。现在回想起来,值了。”
回到家,外公从柜子里翻出一本老相册。里面有他和同事们在码头收鱼的照片,有他在洞庭湖边和养殖户的合影,有他在公司大楼前的单人照。照片已经泛黄,有些甚至模糊不清,但每一张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是老李,这个是老王,这个是老刘……”他一个个指给我看,“老李前年走了,老王也不在了。就剩我一个。”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照片里的那些人,曾经和他一起在江边吹冷风、在火车站等货车、在办公室加班。如今,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离开了。
但鱼还在,江还在,城还在,故事还在。
结语
2025年,长沙的过江通道已经增加到15条[3]。橘子洲大桥依然矗立,湘江两岸高楼林立,灯火辉煌。当年外公收鱼的码头,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风光带、游步道和观景平台。
但每到傍晚,外公还是会去江边走走。他说,站在江边,听着水声,看着江水东流,就能想起年轻时候的事。那些凌晨收鱼的夜晚,那些在火车站等货的清晨,那些和同事们一起加班的除夕——它们像江水一样,流过去了,但永远在记忆里流淌。
我的外公,一个普通的水产公司职工,用四十四年的职业生涯,见证了长沙水产业从计划走向市场的全过程。他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和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用最朴素的方式,参与着这座城市的建设,见证着这个国家的变迁。
而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也正是由千千万万个像外公这样的普通人,一砖一瓦建设起来的。他们的记忆,就是最珍贵的历史档案。他们的故事,值得被听见、被记住、被传承。
我愿意做那个听故事的人,也做那个讲故事的人。把外公的长沙,讲给更多的人听。
附录
写作起源
选择写外公,源于一次很偶然的对话。
去年暑假,外公来我家小住。那天晚饭吃鱼,他夹起一块,忽然说:“我年轻时候收鱼,那时候冬天比现在冷多了。”然后他讲起凌晨三四点在湘江边等渔船的往事,讲起那些一起收鱼的老同事,讲起那个凭票买鱼的年代。我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在外公身边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人生。
外公今年七十多了。从我记事起,他就是“外公”——每天接送我上学、给我做饭、陪我写作业的那个老人。他年轻时做什么工作?经历过什么?想过什么、盼过什么?我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们这代人,生在物质极大丰富的年代,生在长沙变成“网红城市”的年代,生在一切似乎理所当然的年代。我们享受着前人无法想象的便利,却很少去想:这些便利是怎么来的?这座城市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那些养育了这座城市、也养育了我们的人,他们经历过什么?
奶奶去世时,我学会了思考亲情中的“照顾”是否具有义务性。而这次,我想更进一步——不是被动地接受照顾,而是主动地去了解、去倾听、去理解那个照顾我的人。
正好,燕园杯历史写作大赛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确定了采访对象——我的外公。
决定写外公之后,我开始思考:写什么?
外公在湖南省水产公司工作了四十四年。四十四年,比我现在年龄的三倍还要长。他从十七岁的学徒做起,一直干到六十一岁退休。这四十四年,恰好是中国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的四十四年,是水产品从凭票供应到自由买卖的四十四年,是长沙从“七里之城”变成现代化都市的四十四年。外公的人生,与这座城市的变迁、与这个国家的改革,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我意识到,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第一次采访前,我非常紧张。我担心我的问题会冒犯长辈,担心问得太幼稚,担心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我反复修改采访提纲,一遍遍练习提问的语气。但真正坐到外公面前时,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外公讲得很慢,一边讲一边想,偶尔停下来纠正自己:“不对不对,那是1975年,不是1974年。”他翻出老照片、老证件,一张张指给我看。那些泛黄的纸页,像一扇扇通往过去的门。
一些感受
随着采访的深入,我对水产业、对计划经济、对改革开放有了全新的认识。以前在历史书上看到的“统购统销”“票证时代”,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但当我听外公讲起鱼票的颜色、讲起凌晨码头的煤油灯、讲起大年三十还在火车站等货,那些概念突然变得鲜活起来。我开始理解,历史不是冷冰冰的文字,它是一代人的青春、汗水、泪水和笑容。
查阅文献时,我被一组数据震撼了:1949年长沙建成区面积仅6.7平方公里,如今已达567.32平方公里,增长了80多倍。外公在湘江边长大的时候,江上没有桥,过江要靠轮渡;到1972年橘子洲大桥通车,他亲眼见证;到今天,长沙已有15条过江通道。一座城市,就在一代人的眼皮底下,完成了这样的蜕变。
写作过程中,我遇到的最大困难是如何把外公的个人经历和时代背景结合起来。初稿写完后,自己读了一遍,感觉像流水账——某年某月做什么,某年某月又做什么,没有主线,没有灵魂。我停下来,重新翻看采访笔记,重新思考:我想通过外公的故事表达什么?
后来我找到了答案:我想写的,是一个普通人在大时代里的坚守。外公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做过惊天动地的事。但他四十四年如一日,在这个行业里踏实工作,见证变化,适应变化,也被变化塑造。他的故事,是千千万万普通中国人的故事。正是这些普通人的坚守,构成了这个国家最坚实的根基。
想通这一点后,我重新组织了素材,把外公的个人经历放到时代变迁的大背景下。每讲一段他的故事,就补充一些相关的历史背景——鱼票时代、改革开放、市场经济转型。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就这样交织在一起。
写到最后一段时,我哭了。
采访中最让我触动的,是外公讲起那些老同事时的表情。老李、老王、老刘……他一个个念出他们的名字,说他们前年走了、去年走了、也不在了。说到最后,他轻声说:“就剩我一个。”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历史的见证者”——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奋斗的人,一个一个离开,只剩下他,替他们记得那些事。
“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遗忘才是。”这是我在写第一篇文章时学会的道理。这一次,我想用同样的方式,不让外公的故事被遗忘。
写作结束后,我把文章打印出来给外公看。他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某些地方,他会停下来,说:“这个我记得。”读到另一些地方,他会沉默很久,然后轻轻点头。读完后,他把文章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想,这就是我写作的意义。不只是记录一个人的故事,而是通过这个故事,唤醒更多人的记忆,连接更多人的情感。那些在历史长河中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他们的故事同样值得被听见、被记住。
这次写作,让我对外公有了全新的认识。以前他是“外公”,是照顾我的人;现在他是“外公”,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青春有梦想、有奋斗有坚守的人。我开始理解他为什么总说要“踏实做人”,为什么对粮食格外珍惜,为什么看到江边的渔船会久久凝视。那些我以为的“习惯”,背后是一整个人生。
外公七十多年的人生,四十四年的水产公司生涯,见证了一座城市的变迁,也见证了一个国家的成长。他的故事,是长沙的故事,也是中国的故事。而我,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能够坐下来听他慢慢讲,然后用文字把它留住——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责任。
如果这篇文字能让更多人想起自己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想起那些在时代洪流中默默前行的普通人,那便足够了。
刘姝翎
2025年冬 于长沙
参考文献
[1]湖南省食品产业有限责任公司.公司介绍[EB/OL].湖南省制冷学会网站.
[2]湖南八百里水产股份有限公司.百度百科.
[3]陈登辉.打开“时光胶囊”,重读长沙“城”长密码[N].长沙晚报,2025-09-28.
[4]宋采建,何钦烨.改革中诞生发展的湖南省水产公司[J].现代渔业信息,1989(5):5-8.
[5]正确处理水产品营销管理中几个关系[J].湖南水产,1988(5).
[6]刘少军院士团队技术赋能,望城“放心鱼”游向全国市场[N].长沙晚报,2025-12-03.
[7]小院英才|“院士团队”助力乡村观赏鱼产业振兴[EB/OL].星辰在线,2024-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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