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只是有人开玩笑”
关于这本书的诞生,黄新生在分享中并没有用“顺理成章”来形容。
她最初看到编辑留言时,并没有立即相信。对方在公众号后台反复联系,她甚至一度把信息当作普通的广告。

直到电话打进来,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交流。
“我当时就说,我没有钱。”她在向记者回忆时笑了一下。但事情的发展却很快反转,对方明确表示出版由社方承担,并愿意推进合作。
随后是反复确认、签约、改稿。她仍然保留着一种不太确定的状态。黄新生说既不是兴奋,也不是轻松,更像一种持续的悬空感。
直到5月31日正式举行首发式时,她才终于有了真实感。

她提到,过去很多年,她对“写作”这件事的理解更多停留在个人兴趣层面,从未想过会以出版物的形式被呈现,更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个公开的发布场景。
“我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她向记者回忆,“当天竟然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书迷,第一反应是惶恐。”
这些让她感受到一种很少存在的状态:最大的感受不是热闹,而是“被尊重”“被认真对待”。
那个出书的环卫大姐
成了工友们的“偶像”
与5月31日的书迷云集不同,6月16日参加黄新生新书分享会的大多是湘江新区市容环境卫生维护中心的一线环卫工人。相比于一场新书分享,这更像是一次属于“橙光读书会”的聚会。

2025年世界读书日前后,在湘江新区市容环境卫生维护中心支持下,黄新生和同事们四处筹书、拜访老师、发出招募令,湖南一线环卫工人的首个读书会“橙光”读书会正式成立。名字取自身上的橙色工装,寄托着一群人对阅读的期待。如今,读书会已有38名成员、8名固定分享志愿者,每周固定开展线下交流,两天一次线上共读,黄新生记录工友读书笔记的公众号已经更新了60多期。
刚成立时,不少成员连站起来说话都会紧张。黄新生记得,第一次分享会上,很多人不敢抬头,准备好的纸条攥在手里,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地,变化发生了。

在这次的分享会上,环卫工人们没有照着提纲简单发言,每个人都准备了几千字的分享稿,讲自己的工作,也讲这一年来的变化。
张海秀第一个站上讲台。刚进入环卫行业时,她总觉得这份工作拿不出手,戴着口罩低头干活,害怕遇见熟人,也常常因为外界的眼光陷入自我否定。加入读书会后,她开始尝试表达自己,也慢慢接纳这份职业。她说,最大的变化不只是自己,而是整个家庭。在她的影响下,孩子主动办了图书馆借书证,丈夫买回字帖,每天晚上父子俩都会坐在一起练字。曾经让她感到自卑的橙色工装,如今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管理员唐恋则讲起自己第一次听说黄新生的情景。去年有记者来到休息室寻找黄新生,她甚至不知道所里还有这样一个人。第一次见到黄新生,是在诗歌朗诵会上,她站在人群外面,不敢上前,只远远望着这个“一手握扫帚,一手执诗笔”的“大明星”。加入读书会后,她给自己定下目标:提高表达能力,学会和孩子相处。过去面对孩子的争吵,她习惯呵斥和责备,读完《人间值得》后,她开始学着先拥抱孩子,再解决问题。慢慢地,家里的气氛缓和下来,每天回家,母女之间会互相分享一天的见闻和心事。“陪孩子长大的过程,也是自己重新成长的过程。”她说。

另一位环卫工张丽来自河南。刚到长沙时,她一直把自己当成外乡人。进入环卫行业后,她常常因为这份工作感到自卑,上班时故意戴好口罩、低着头走路,害怕遇见熟人。调入金星维护所后,她加入橙光读书会,第一次站上台分享时紧张得语无伦次,但一次次阅读、交流和上台,让她慢慢摆脱了内耗。她说,橙光读书会像娘家一样,让她在异乡有了归属感,也让她不再回避自己的身份。“现在的我,不再躲闪路人的目光,也不再遮掩身上的工装。”
台下,黄新生一直安静地坐着。
比起讲自己的出书经历,她更愿意听工友们的发言。她后来在发言中说,自己最高兴的并不是出了书,而是亲眼看着大家从最初的拘谨、沉默,到今天能够站在台上,大大方方讲出自己的故事。
“以前都是我在写他们,现在他们开始自己写自己了。”这句话说完,台下响起掌声。
在许多人眼里,环卫工人往往只是凌晨街头一个匆匆而过的身影,是一个与辛苦、重复联系在一起的职业符号。但在这间会议室里,他们谈论文学、孩子、家庭,也分享困惑和成长。有人喜欢写作,有人喜欢朗诵,有人开始记录生活,还有人重新找回表达自己的勇气。


黄新生的出现,让身边的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她像一个走在前面的人,让更多工友相信,除了扫帚和推车,自己还可以拥有热爱,可以学习,可以站上讲台,也可以成为别人眼中的榜样。
对于黄新生来说,《我扫过的人间》或许是一个人的作品。但被改变的并不只有黄新生一个人。那些穿着橙色工装的人,正在慢慢从“被描述的人”,变成讲述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