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湘江之畔,有这么一个去处,说是县,却比省城还要阔绰;说是乡下,却紧追着十里洋场的脚步。这便是长沙县了,一个教人看了不免要生出些感慨的地方。
这年头,说起“不差钱”,人们大抵要想到那些高楼林立的大都市,想到那些西装革履的商贾。然而偏偏在这三湘四水之间,一个县竟能教省城也黯然失色,这倒是一件颇值得玩味的事。据那些统计的簿子记载,2025年长沙县的人均地区生产总值竟有十六万零二百六十二元,折合美元便是二万二千四百三十七元。而省会长沙市呢,不过十四万八千二百三十九元。这数字的对比,便如一面镜子,照出了许多平日里看不见的光景。
我常想,这世上的事,原是不能只看表面的。一个县,名字里带着“县”字,在人们的想象中,总该是些田垄阡陌,鸡犬相闻的景象。然而长沙县却不然。它有着一百四十六万二千的常住人口,其中城镇的便占了一百一十二万一千。这哪里还是个传统的县呢?分明是一座新兴的城了。它的产业,也不是什么耕田种地,而是工程机械、新能源汽车、新一代信息技术这些听起来便觉着“高级”的物事。三一重工、山河智能、铁建重工,这些名字在世界的工程机械版图上都是响当当的。广汽埃安、上汽大众的新能源汽车,在这里的生产线上鱼贯而出。还有那低空经济,竟要建设什么“全量感知多源融合低空智联网”,开通湖南省首条常态化低空物流航线。这些事,放在十年前,怕是连想也不敢想的。
于是便有人要问了:一个县,何以能有这般气象?这答案,或许就藏在它的“身份”里。它不单单是个县,还是中国(湖南)自由贸易试验区长沙片区的主战场,占了那“试验田”九成一的面积。黄花国际机场在那里,年吞吐量过了三千万人次。自贸区、保税区、临空区,这些名目繁多的“区”叠加在一起,便成了一块巨大的磁石,将项目、资金、技术、人才,都吸了过去。四十八家世界五百强企业在那里落了户,二十四万户市场主体在那里生长。政策最优、成本最低、服务最好、办事最快——这样的口号喊出来,自然是能吸引不少“背着双肩包”的青年去那里逐梦的。
然而,热闹是它们的。我独坐在书斋里,对着这些光鲜的数字和报道,却总觉着有些话如鲠在喉。一个地方富了,自然是好的。百姓的荷包鼓了,生活便有了着落。长沙县连续十九年获评“最具幸福感城市”,这幸福,想来不是凭空得来的。但富了之后呢?富了,是否便等于有了一切?那人均十六万多的产出,除了换来高楼、汽车、便利的生活,是否也能换来些别的?譬如,文化的厚度,精神的丰盈,人与人之间那份未被金钱完全浸染的温情?
我又想起上海来。那是个真正的“不差钱”的地方,2025年的人均生产总值是二十二万八千七百元。长沙县紧追其后,差距已然不大。这追赶的速度,是惊人的,足以令许多安于现状的所谓“大城市”汗颜。但追赶的,似乎只是那冷冰冰的数字。上海有的,除了钱,还有百年的风云际会,有中西交汇的独特气质,有弄堂里飘出的吴侬软语和咖啡香。这些,是能用钱买来的么?长沙县的星沙,自然也有它的好,有松雅湖的波光,有“亲民厚商、崇实尚新”的精神。但这份“好”,与上海那份历经沧桑沉淀下来的“好”,终究是不同的。我们追赶,固然要追赶那经济的指标,但切莫在追赶中,丢掉了自己本来的面目,变成另一个陌生的、只剩下数字的躯壳。
这便又引出一个更深的忧虑来。一个县,富甲一方,甚至超越了管辖它的省城,这其中的关系,便微妙得很了。是相辅相成,还是暗藏龃龉?那源源不断的财富,是仅仅惠及了这一百四十多万人,还是能如活水般,润泽更广阔的湘中大地?它位列全国百强县第五,中部第一,这份荣耀,是独享的冠冕,还是可以分享的经验?我见那报道里说,要“打造内陆地区改革开放高地”。这“高地”一词,用得妙。既是高地,便难免有“低地”。但愿这高地的风,能吹到那些更需要风的角落里去,而不是只在高处独自呼啸。
夜已深了,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那长沙县的灯火,想必更加璀璨吧。机器还在轰鸣,流水线还在运转,飞机还在起降,新的财富还在被创造出来。这是这个时代的脉搏,强劲而有力。我并非要否定这创造的价值,相反,我敬佩那些在田间地头、在工厂车间、在实验室里创造这奇迹的人们。他们用汗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自己和一方水土的命运。
我只是想说,当我们为这些数字欢呼时,不妨也静下来想一想。想一想,除了“不差钱”,我们还应该不差些什么。想一想,那赶超了省城、紧追着上海的速度背后,是否每一个灵魂都跟上了这速度。想一想,在堆积如山的财富旁边,是否也该为心灵留出一片不被标价的园地。一个真正强大的地方,不仅在于它的口袋有多深,更在于它的脊梁有多直,它的目光有多远,它的心胸有多广。
长沙县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它的富有,已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它的“强”,它的“好”,它的足以令人长久仰望的“高度”,或许还需要时间的淬炼,需要超越经济维度的更多耕耘。到那时,人们提起它,将不再仅仅惊叹于它“不差钱”,而是会由衷地说:那是一个真正了不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