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二十六楼写字间的落地窗外,海雾与城市灯光搅成一团。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微信对话框里躺着男友的消息,周深发来的,洋洋洒洒好几屏,像他的博士论文摘要一样充满缜密的规划与不容置疑的热情。
他说,来湖南吧,辞了职,安心备考。本科的学历短板补一补,顺便把研究生也考了。他说他在科研间隙赚的钱,分她一半。他还说,有她在身边监督,他一定能减掉那顽固的二十斤体重。最后是一张他对着实验室窗户拍的自拍,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以及窗外岳麓山蜿蜒的剪影。
苏琳二十九岁了,比周深整整大五岁。在这个城市摸爬滚打七年,名片上的头衔从“助理”变成“经理”,工位从格子间换到能看见海的隔间。现在,一个二十六岁的男孩,用几行文字,就要她放下这一切。
她想起三年前在鼓浪屿的民宿,第一次见到来厦门开学术会议的周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说起量子物理时眼睛发亮,像两个小小的银河。那时她刚升职,踌躇满志,笑他书生气。他却认真地纠正:“不是书生气,是追求真理的勇气。”后来发现,他的确有种奇异的勇气——敢在深夜的沙滩上大喊她的名字,敢坐十几个小时硬座就为了陪她吃一碗沙茶面,也敢在微信里,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规划她的后半生。
“分你一半”,这句话在屏幕的蓝光里跳动。苏琳知道,周深科研助理的津贴加上零碎的项目补贴,每月不过万把块。一半,大概是他在长沙合租屋里省下的全部。这个男孩的逻辑简单得近乎可爱:我有什么,都给你一半;我缺什么,你来补全。他要她补的,不只是学历,还有他那些被实验数据占据的、缺乏烟火气的生活——比如,按时吃饭,比如,看着他别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十个小时,比如,陪他从那个微胖的、略显疲惫的青年,变回她初遇时那个清瘦明亮的少年。
窗外的海雾更浓了,对岸漳州港的灯火模糊成一片光晕。苏琳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存着的一张照片:去年冬天周深来厦门,她加班到深夜,他就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等,趴在满是关东煮热气的玻璃窗上,呵出的白雾糊了一小片玻璃,他用手指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肚子圆滚滚的。
她忽然就笑了。
长沙的梅雨或许比厦门的海雾更难熬,那边的实验室深夜大概比这里的写字楼更冷清。但那个男孩,会分她一半的馒头,一半的梦想,一半的体重,和一半的未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苏琳删掉了已经打好的“我再考虑考虑”。她望着窗外粘稠的夜色,轻轻敲下:“好。不过你要答应我,每周至少陪我跑三次步——从岳麓山脚下开始。”
发送。然后她开始写辞职信,窗外的城市正在沉睡,而她的心,已经沿着京广线,一路向北奔赴那座有他、有论文、有跑步鞋和备考资料的城市。在那里,二十九岁的她要重新拿起课本,而二十六岁的他,会牵着她,慢慢变瘦,慢慢变老,慢慢把彼此的一半,过成完整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