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大中祥符八年 长沙岳麓山下的岳麓书院得了宋真宗赐额,四个字挂起来,山门里的读书声便不只归一城一县了。
那时还没有后来这副大门联,书院先有名声,后有讲席;先有人跋山涉水来求学,后有一代代山长修屋、整书、延师,岳麓山不高,却守着湘江,晨雾一散,瓦檐下的匾额、讲堂里的木柱,都像被水气慢慢洗过。
到了南宋,朱熹从福建来岳麓讲学,与张栻会讲,这一段是真有根脉可寻的,后来人讲岳麓书院,绕不开朱张会讲,也绕不开理学在这里兴盛的旧事,讲堂两壁嵌有朱熹手书的“忠孝廉节”四字,书院空间里,朱熹的影子确实很深。
朱熹的渊源在学脉,不在门联。
这句话要先放稳,民间讲述爱把一处名胜的种种好故事串成一根线,赫曦台、朱张会讲、书院讲堂、山门对联,听起来一气呵成,可真落到“惟楚有材,于斯为盛”这副联,能站得住的说法,要往清代嘉庆年间去寻。
嘉庆十七年至二十二年间,袁名曜任岳麓书院山长,山长不是今日学校里寻常称呼,那是书院主持讲学、整饬院务的人,清代书院一头连着讲学风气,一头也连着科举,堂下诸生有贡生、明经一类身份,说话作文,讲究出处,也讲究气势。
袁名曜到岳麓时,书院早已不是草创模样,大门旧有修建,现存格局又历明弘治七年重建、清同治七年大修后的遗构,可嘉庆年间的那股读书气,仍可从这副联里摸到一点温度:不是空喊盛名,而是把典故、地方、书院三样东西扣在一起。
有一日,袁名曜以“惟楚有材”嘱诸生应对。
这四个字一出口,堂上大约静了一静,它不是随手夸湖南人才多,语脉通常追到《左传·襄公二十六年》里“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原句里有春秋诸侯间的人才流动,也有一点说不尽的遗憾,袁名曜拈出“惟楚有材”,既有书卷气,也有地方气。
诸生要对下联,不能轻,字数要稳,声气要合,意思还得接得住岳麓书院的门面。
明经张中阶应声对出四字:于斯为盛。
这一下妙处不在响亮,而在妥帖,下联语脉可追到《论语·泰伯》“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斯”字落到岳麓,便像把手指轻轻点在书院门前:人才在楚地,而盛处在此间,上联有来路,下联有承接,春秋与孔门的典故,在清代书院门口合成了一副话。
门联从此有了身世。
它不是天外飞来的吉语,也不是某位先贤独坐山中一挥而就,它更像嘉庆年间一次书院现场里的应对:山长抛出上联,诸生屏息,张中阶接住,木门、石阶、湘江风、讲堂里的卷册气,都在这八个字背后站着。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读起来宽阔,细想却有分寸,它夸楚地,却没有把别处踩低;它称岳麓,却不是凭空自大,因为书院本来就是靠一代代讲学、藏书、修葺、来学的人撑起来的,门联只把这份积累写到了门面上。
后来民间又把朱熹牵进这副联的来历,缘由也不难明白,朱熹确曾到岳麓讲学,朱张会讲让书院成了理学重地;清乾隆年间后人建台、道光年间又改前亭名为赫曦台,也带着追念朱熹、张栻的意思,这样的故事链传开后,人们说着说着,便容易把学脉的深情,说成门联的亲笔。
民间这样讲,是记忆的缠绕;史料能认的,是嘉庆山长与明经的应对。
这两层分开,岳麓书院反倒更有味道,朱熹不必替每一块匾、每一副联署名,他在岳麓留下的是讲学风气和空间记忆;袁名曜、张中阶留下的,则是清代书院门口那一次漂亮的文字相逢。
如今走到岳麓书院门前,许多人先抬头看这副联,看见的是八个字,背后却隔着北宋赐额、南宋会讲、清代山长、贡生应对,还有后世对赫曦台的追念,老辈人说,书院的门槛不高,进去的人心里要有敬意,至于传说怎样添枝,史实怎样落款,湘江水年年流过,门前读联的人自会慢慢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