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何以“谊居”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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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谊像。均为资料图

一

长沙，素有“楚汉名城”“屈贾之乡”的美誉。这座浸润着千年文脉的湖湘首邑，自先秦肇基，历楚汉兴邦，经唐宋繁华，至明清鼎盛，始终为湖湘文化之枢机，历来人杰地灵，名臣辈出。“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西汉文武之世两大儒贾子（谊）、董子（仲舒）皆以经生而通达治体。

作为西汉长沙王太傅的贾谊因一纸任命与长沙结缘绑定，后世称之为“贾长沙”。贾太傅历来为长沙人景仰敬重，与曾国藩（赠太傅）、左宗棠（赠太傅）并尊为“长沙三太傅”。

谊居长沙。

“谊居千年”四字，意蕴深远，一语双关。

“谊”，是西汉长沙王太傅、千古才子贾谊之谊；“居”，是其谪居长沙、筑宅立心之居。合而言之，“谊居”，既是贾谊与长沙千年相守的文化印记，更是今日长沙“宜居、宜业、宜游、宜心”的城市写照。

为了诠释这一文化主题，由长沙简牍博物馆牵头，联合市考古所、贾谊故居管理处等兄弟文博单位，共同策划推出了“文脉在兹谊居千年——西汉长沙王太傅和他生活的城市”特展。

长沙简牍博物馆《文脉在兹 谊居千年——西汉长沙王太傅和他生活的城市》特展。

展览以“一个人·一座城”为叙事线索，精选近三百件长沙贾谊故居遗址等地出土的珍贵文物，不仅系统地梳理了贾谊的生平与思想，更以考古的视角，多维度展现了长沙从战国建制到汉代繁荣，再到唐宋明清城址不变的城市肌理。

展览之前的遗址朝阳巷考古现场，50多口从汉代到明清、民国的水井呈现了先民生生不息的生活，而文化堆积层残留的汉代云纹瓦当、柱础，以及地层叠压关系，推断出应为元军攻打长沙时遗留的投石机所掷“石弹”……可见千年古城的治乱兴衰。

古井不仅至今流水汩汩，还出土了秦简上书“苍梧守”，可推断秦分天下三十六郡，长沙可能为苍梧郡郡治。水脉续人脉，延城脉，即文脉，更何况是贾谊故居之地？

于是，将展览定名为“文脉在兹谊居千年”，叙说贾谊和他生活的长沙。展览更从生计百态、市井烟火、生活美学、精神信仰、嬉游娱乐等维度，揭示了长沙两千五百年的宜居基因。我们期望，通过这些珍贵的文物，让观众沉浸式感受这座古城的历史底蕴与永恒魅力，体味先民诗意栖居的隽永图景。

朝阳巷出土秦简“苍梧守”（左）和朝阳巷出土秦简“长沙丞”（右）。

二

千年回响。

贾谊与长沙之机缘，看似偶因际遇，实则史运必然。

公元前177年，这位年仅二十余岁的洛阳才俊，怀着经天纬地之志、怀忠赴义之心，跨越千里，来到湘江之畔，成为长沙王太傅。彼时长沙国地处南疆，既是拱卫汉室的战略要地，亦是洞察诸侯政治的绝佳窗口。

贾谊任西汉长沙国太傅逾三载，虽远离庙堂中心，但他仍目及四海，心系江湖，著宏文以抒怀。

初至长沙，贾谊凭吊屈原，创作了《吊屈原赋》。他以“鸾凤伏窜，鸱枭翱翔”痛斥世道不公，借屈原遭遇抒发自身愤懑，彰显了坚守本心、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洁品格。后鵩鸟入室，他又作《鵩鸟赋》自遣，阐述“祸福相依”“万物变化”的辩证哲理，那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的宏大意象，展现了超越年龄的沉稳通透。

更为重要的是，贾谊在谪居期间，深入考察诸侯体制积弊，凝练出“众建诸侯”“以藩屏周”等开创性主张。这些逆境中孕育的思想结晶，为后来的文景之治及汉武帝削藩提供了理论先声，成为中国古代政治智慧的不朽典范。

《文脉在兹 谊居千年——西汉长沙王太傅和他生活的城市》特展展出贾谊著作古籍。

贾谊之于长沙，不是过客，而是归人。

他把风骨注入长沙，两千年来犹闻其声。其“民者，万世之本也”的论断，与屈子“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忧思交融共生，铸就了湖湘精神的核心。这种“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胸襟，深深融入了长沙的城市气质。

贾谊不尚空谈，所言皆关国计，所论皆涉民生。他主张重农固本、安民富民、礼法并用。这种“务实、求是、担当、力行”的思想，成为湖湘文化最鲜明的底色。

从杜甫入湘叹“长怀贾傅井依然”，到张栻讲学倡“经世致用”，再到近代湘人“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的气魄，追根溯源，这股刚健有为、赤诚报国的精神，正是从贾谊在长沙的岁月里生根发芽，蔚然成林。

贾谊的纵论与文学，对道的尊崇、对德的秉持，以及高瞻远瞩的见识，赋予了文字不朽的生命力，令后人常读常新。他治国理政的思想，被后世众多贤明君主借鉴，成为安邦定国的智慧源泉。为彰显贾谊的奠基之功，武帝特敕立纪功碑。

此碑最初放至贾谊故宅，即今日的“贾谊故居”，后人的供奉开启了贾太傅祠的千年祭祀传统。自汉以降，历代朝廷皆重视对贾谊祠的修缮与祀典，使其成为重要的政治文化象征。这座故宅历经六十余次修葺重建，俨然已成为长沙城独一无二的文化坐标。

三

楚汉星城。

楚风悠悠，星汉灿烂。长沙是中国极少数三千年中心不变、文脉不断的历史文化名城。“屈贾之乡、楚汉名城、简牍重镇”，这三张极具代表的名片，共同构筑起长沙独有的历史气韵。

“楚汉名城”是长沙的历史之基。长沙自古为楚南重镇、汉藩古都。马王堆汉墓惊艳世界，渔阳辛追、帛书医典、漆器丝织，再现了汉代长沙国的繁荣与辉煌；汉长沙国王陵依山而建，气势恢宏，见证着大汉王朝的雄浑气象。

楚之浪漫奔放，汉之庄重博大，在长沙交融共生，形成刚柔并济、大气开放的城市气质。楚汉文化，不是尘封的历史，而是可触、可感、可亲近的城市底蕴，流淌在街巷之间，跃动在烟火之中。

“屈贾之乡”是长沙的精神之魂。屈原之忠，贾谊之志；屈原之楚辞，贾谊之汉赋；屈原之浪漫，贾谊之沉毅；屈原之求索，贾谊之担当，共同构成了湖湘文化的源头。

位于长沙老城区太平街的贾谊故居，被誉为“湖湘文化源头”“文化地标”。院内长怀井，相传为贾谊亲手开凿，清泉千年不涸，正如先贤精神，历久弥新。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到此凭吊，追思贾生才调，感悟湘楚风骨。

位于贾谊故居内的“长怀井”。

“简牍重镇”是长沙的文明之脉。湖南是名副其实的简牍大省，出土简牍数量占全国总数的三分之二，而长沙尤以出土数量之巨、时代序列之完整，在全国独占鳌头。

近年来，长沙考古发掘不断取得突破，简牍新材料层出不穷。特别是此次“谊居千年”特展中展出的“朝阳巷秦简”“坡子街秦简”等新出土简牍，有力修正了史书中关于秦代郡治的记载，揭开了秦代长沙郡治的历史迷雾，彰显了简牍在证经补史中的重大价值。

尤为珍贵的是，长沙的简牍不仅记录了王朝更迭、郡国治理的宏大叙事，更饱含了对黎民百姓的温情凝视。竹木之上，既有律令文书勾勒出的国家治理体系，也有一个个鲜活“小人物”的生活切片。

长沙简牍博物馆2017年被评为“国家一级博物馆”。

长沙不仅有风骨、有气魄，有历史、有沉淀；更有温度、有情怀，有生机、有希望。

盛世文运昌，长沙文源深、文脉广、文气足。

习近平总书记考察湖南时指出：悠久的历史文化、厚重的革命文化、活跃的现代文化，是湖南增强文化软实力的丰富资源和深厚基础。

贾谊故居上一轮修缮是上世纪末，目前进行二期修复工程，将按照“修旧如旧，体现文物历史风貌”的原则，最大程度还原晚清至民国时期贾太傅祠及其附属园林的历史风貌，打造具有湖湘风貌、文人风骨和屈贾风韵的长沙文化旅游融合新地标。这是践行习近平文化思想，答好两道融合命题、擦亮三张文化名片的求真务实之举。

贾谊故居文旅项目全景效果图。

史载，清光绪二年，湖南巡抚王文韶到任后即大修贾谊故居，并将《贾谊新书》的出版作为修宅的重要内容之一，委托湖湘名士王闿运主持。

贾谊故居往东约一华里路即李富春故居，毛主席称誉他为新中国经济工作“四大名旦”之一。时隔西汉两千多年后，穿过古城长沙四百多米街巷，夏天卖扇子、冬天卖棉被的李福星扇店走出了主持新中国五年计划，任国家计委主任长达16年的老一辈革命家李富春。

李富春故居内景。

贾谊《论积贮疏》《除盗铸钱令疏》《治安策》中强调中央集权，主张粮食管理、货币发行由中央掌控，与大一统国家至今沿用的粮食安全、金融安全理念一脉相承。穿越楚汉名城、红色热土，长沙历史的时空，总有英雄人物风云际会。

长沙，正是这样一座城市。古老，却永远年轻；厚重，却格外鲜活；深沉，却充满烟火；它历经沧桑，却始终向阳生长。

“谊居千年”，最终落脚于宜居长沙。这不仅是纪念一位先贤，更是致敬一座城市；不仅是回望千年，更是启迪未来。

愿每一位来到长沙的人，都能在这座“谊居”之城，听见历史的回响，得到文化的滋养，找到心灵的归宿。

作者/易鹰

编辑/刘丹 校读/刘芳

初审/胡兆红 周顺利 终审/黄飞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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