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22岁那年提着一个编织袋来的星沙,最终落脚在星沙三区的老安置楼里。四楼的单间,十来平米,带个转身都费劲的小内卫,房租五百块一个月,押一付一交完,身上剩不到三千块。窗户对着楼间的天井,常年晒不进整太阳,墙根有些发潮的印子,楼下巷口就是夜宵摊和粉店,烟火气从早到晚没断过。他起初嫌吵,后来跑一天下来累得沾床就睡,再大的划拳声都吵不醒。
每天七点半生物钟准时醒,不用闹钟。下楼在巷口嗦一碗七块钱的肉丝粉,多舀勺免费的酸萝卜,走到三区路口的换电柜换块满电电池,早高峰就开跑了。两年跑下来,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星沙每片安置区的单元门位置,知道经开区几点下班工人单最密,知道万象汇负一楼哪家出餐最快、哪家商户总爱卡餐。午高峰两个小时,手机提示音几乎没停过,从三区送到星沙八区,从广汽菲克宿舍送到中茂城,一单四五块,脚不停的话一小时能送六七单。
夏天正午的星沙马路烫得鞋底发黏,他把防晒衣拉链拉到下巴,头盔里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手机支架上的机子被晒得发烫,偶尔自动关机。冬天湿冷刺骨,风往袖口领子里钻,握车把的手指冻得发麻,遇上雨天更糟,鞋里灌满水,泡到晚上收工,脚底板发白起皱。
他算过账,每个月跑满28天,每天在线十二个小时,后台流水大概七千出头。听起来不算少,可一笔笔扣下去,剩不下什么。
换电月租三百五,是雷打不动的硬成本,没电就接不了单,半分省不得;房租五百,水电网加起来一百出头;吃饭最省也要一天三十多,早上粉,中午十块的快餐,晚上收工了在楼下炒个十块的蛋炒饭,一个月算下来一千出头。他烟瘾不大,一天一包十块的精白沙,偶尔和站点同事凑钱吃顿夜宵AA,平摊下来每个月也要四五百。
剩下的钱总留不住。这个月电动车扎了胎,换内外胎花了一百二;上个月闯禁行被交警拦了,罚两百;雨天路滑摔了一跤,餐洒了赔顾客八十,车壳摔裂了懒得修,就那么裂着。还有平台的超时扣款、差评罚款,零零碎碎,每个月总要没个两三百。
刚来的时候他还记账,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想着省着点花,一年怎么也能存三万。记了半年就放弃了——钱总在看不见的地方流走,月底看余额,永远只有两三千,刚够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两年下来,他跑了近五万公里,送了三万多单,见过凌晨四点的松雅湖,也见过半夜十二点还亮着灯的产业园办公楼。银行卡里的余额最高的时候没超过五千,大多时候刚发完工资,交完房租换完电池,就只剩下四千出头,花着花着就见了底。
他也想过转行,去三一进厂,听说一个月也有五六千,包吃住,能攒钱。可问了朋友,说厂里两班倒,十二个小时站着,比跑外卖还熬人,他犹豫了很久,终究没去。也想过攒钱开个外卖店,看三区街上的门面转了一家又一家,转让费动辄几万,他摸摸口袋,又把念头压了下去。
家里打电话问他存了多少钱,他总说还行,够花,攒了点。爸妈让他省着点花,他嘴上应着,挂了电话就蹲在楼下台阶上抽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外卖车,觉得自己像在原地转圈——跑了两年,路熟了,车旧了,人也黑了瘦了,钱却没攒下多少。
今晚他跑到十二点半,最后一单送完星沙六区的夜宵,拐回三区巷口,又在老地方炒了份蛋炒饭,加了个煎蛋。回到出租屋脱下雨衣,裤脚还是湿的。他把手机插上电,看了眼本月跑单数据,两千九百单,流水七千二百多。
他算了算,这个月大概又只能剩下一千多。
窗外的夜宵摊还在吵,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点开手机,预约了明天早上七点的换电。日子还是要接着跑,就像这两年里的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