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界游记:内藏乾坤的市博物馆(上)

元旦旅行的最后一天，本计划去黄石寨和金鞭溪。晨起后，发现山脚雨雾缭绕，凉气袭人，显然这个天气已不再适合上山。于是临时起意，打算去张家界市博物馆转转。

从武陵源乘汽车到西站、再从西站坐公交到市博物馆，全程一个小时左右。如果不赶时间，出门旅游交通工具我基本都首选公交，它可以看到这座城市最日常的街景和最接地气的风土人情。天气湿冷，公交车上人并不多，一位大姐在和司机聊天，我听不懂湖南话，只觉得嗓音洪亮，底气十足，笑声也爽朗。

抵达市博物馆的时候，已经下起了小雨，扑面而来的冷空气把公交车上颠簸出来的困意驱散殆尽。张家界市博主色调是土黄色，侧面看像矮胖款的石峰，正面看这石峰还被砍了一刀，正门则开在了两个“石峰”的夹缝处。

张家界市博里面还包含了张家界地质博物馆，是武陵源景区地质博物馆的升级款，简单科普了岩石知识、张家界的地质变化、还有挖出来的各种化石。化石展区里有一块展示板，上面可以摸到距今几亿年前的各种化石。几亿年的演变折叠于指尖和骨骼残骸触碰的那个瞬间，感觉很奇妙。

蝙蝠虫化石

鱼龙化石

真正的游览从二楼开始，一上楼我就震惊了，没想到张家界的故事居然从尧讲起的。尧有个臣子叫驩（huān）兜，为争夺权力和舜打了一架，没打过，被舜赶到了今张家界崇山一带生活（《史记·五帝本纪》） 。《山海经·大荒南经》里形容驩兜人面鸟喙、生有羽翼，博物馆怕游客想象不出来，立了一个具象到有点抽象的铜像。

鸟人铜像的对面，是战国景畏矛，其上用金文刻着“競畏自乍萃矛，用揚吝德武烈”，意思是景畏自造此矛，以彰显文德武功。景氏和屈氏（屈原那一族）、昭族并称楚国三大公族，这矛就是其身份地位的彰显象征。

博物馆还贴心配了战国时期的楚越地图。从地图上看，张家界处在楚国边缘，其楚墓出土的都是以铜铁为主的实用兵器，而非三星堆以青铜、玉为材质的礼制兵器。可见当时张家界地区军事活动频繁，少数民族（也可能是巴人）和楚人的战争摩擦不断。

战国模块另外一件展出的重量级文物是战国船鱼手心人首纹虎钮铜錞(chún)于。錞于是和鼓搭配使用的军队乐器，用于指挥战场。所谓鸣金收兵，金就是錞于。

这件錞于顶面有五组文饰品图样，佐证了当时张家界也是巴人的重要活动场所。我个头不够高，没拍到俯视图，回来后去博物馆官网找了俯视图。通过俯视图可以清晰人面纹、鱼纹、鸟纹、手心纹，人物船纹。虎钮鸟纹、鱼纹船纹手心纹是巴蜀图语的典型代表，其中更有意思的是战国出土的人面纹五官和三星堆的人面纹极其相似，都是三角眼宽鼻大嘴，历史的蛛丝马迹真让人兴奋！

张家界博物馆虎钮俯视图

2025年1月4日笔者摄于三星堆博物馆

张家界市博物馆同时展出了三尊虎钮錞于，三只小老虎虽然都是匍匐翘臀，但形态各异，对比明显，放在一起看更容易看出其中端倪，越看越有趣。

合租展柜的两只小老虎☝️

战国文物展出的还有几块铜镜，我很喜欢市博物馆铜镜文物的展出方式，看过的铜镜文物也不少，第一次看到镜面啥样。

四龙纹铜镜☝️四条龙纹，龙纹间以卷云纹填充。我看着感觉像龙出云海

战国文物还展出了鸭形铜带钩、虎形王字铜印等，看介绍说还有挖出了四千多片、约两万多字的竹简残片，记录了吴越争霸、黄池之盟等史事。不甚出名的博物馆，存货属实不少。

天空一声巨响，秦始皇闪亮登场。秦统一六国，结束了春秋战国的乌烟瘴气后，把全国划分为三十六个郡，张家界就归属于黔中郡，也是今湖南境内第一个行政区。后来西汉重新划分行政区，原黔中郡的核心地区改名为武陵郡。博物馆里没看到秦的文物，但看到不少东西汉的文物展出，其中不乏一级文物。

秦汉模块的C位文物是西汉时期的三管配刀跽坐铜俑。铜俑双膝着地，臀部坐于脚后跟上，坐姿符合汉朝礼制。同时，穿孔的左耳和佩刀方式明显异于中原，系带纹饰又与土家族的几何图案极其相似，这些暗示了中原文化和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交融。头顶和双肩的三个空心短柱，考古学者推测可能是烛台支架，现已损毁。

三管配刀跽坐铜俑☝️

离坐姿小人儿不远，陈列着一面东汉的张氏作车马禽兽纹铜镜。铜镜保存较完好，内圈是羊、龙、虎等兽纹，中圈可以清晰看到安车驷马、骑马狩猎等图像，外圈则是一圈铭文，大概意思是这镜子好啊，用了它父母健康、子孙兴旺、辟邪除灾。镜缘还有一圈装饰图样，能依稀认出来兔子、龙等。

在东汉，天子驾六马，安车驷马是除天子外最高的出行规格，只见于诸侯王和三公九卿，比如海昏侯刘贺。不过从铭文的“张氏作”分析，这面铜镜是民间私营作坊铸造的商品镜。原来东汉时期的西南民间工艺已如此精湛发达。

张氏作车马禽兽纹铜镜☝️

秦汉时期展出的文物还有陶熏炉、铜博山炉、陶鸡鸭猪狗、甚至还有陶鸡窝套件（官方名陶鸡埘）。

张家界这片土地不仅留存了历史文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也在史书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记载，光武帝时期，武陵猛人相单程挑起了东汉以来武陵地区最大规模的农民起义。东汉王朝先后派军征讨三次均未成功，最后不得不调整策略以安抚为主。发誓要“马革裹尸”的东汉名将马援，就是在镇压相单程起义中病死在了武陵山区，也算了了毕生心愿。森林公园的天子山，也有不少湘西人认为其原型是相单程。

东汉末年，东吴六年嵩梁山山体峭壁洞开、玄朗如门，吴帝孙休觉得天降吉兆，大喜过望，大笔一挥把嵩梁山改名为天门山，也就是今天的天门山景区。可惜次年孙休就病死了，年仅三十，十六年后东吴被西晋灭国。孙休到死也没想到，天门山所谓的吉兆于东吴而言却毒过砒霜。

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中原乱成了一锅粥，武陵人民不痛不痒的起义连记录都很少，博物馆也没有看到相关文物。

直到唐宋，中原安稳了些，国力强盛。人不折腾了，开始琢磨技艺，古代黄金工艺达到了鼎盛。张家界展出了几件唐宋时期的金制饰品，做工精巧，让人称奇。

宋代镂空卷草纹葫芦形金簪☝️精湛无需多言

唐宋时期佛教渐盛。玄奘取经归来、鉴真东渡传法、禅宗、华严宗、净土宗逐渐成熟，这一时期涌现了大量承载佛教符号的器物。博物馆里展出了几只从五代十国一直到元的魂瓶，主要用于陪葬。魂瓶看多了总觉得有点恐怖谷效应，这里不多放了，我对此也确实不太感兴趣。

等到了马上王朝元代，成吉思汗和忽必烈东征西战，差不点统一了东亚。国土太辽阔的苦恼是没办法再用稀少的黄金作为流通货币，矿产资源丰富的白银上位。银本位体系下，银制饰品自然流行。不过，把元代的银制饰品和唐宋的放在一起，有点公开处刑的意思，灰扑扑的确实比不上金光闪闪招人喜欢。

挖耳勺儿☝️很是实用了🤣

明朝展出了几尊铜佛像和一把七星铜剑，有意思的是这把道教的铜剑和这几尊佛像是一起在天门山上的云钵庵遗迹中发现的，佛道一体，来了都是一家人。之前去云冈石窟的时候简单了解了下佛教造像的特点，今天也算是看出了点门道。

释迦牟尼成道青铜鎏金坐像☝️和上述造型差不多，但头身比不太协调

到了清朝，博物馆展出了玉器、青花瓷，该有的都有，啥也不缺。

古代史的部分我越看越兴奋，整理笔记也用了较长时间，脑子中不断联想起其他的游览记忆，感觉互相呼应了起来。张家界博物馆的古代史几乎没有遗漏关键的历史发展时期，展出的文物质量也很高，很值得一看。

下篇笔记写写博物馆里近现代史和民风民俗部分的展览，内容也相当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