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根据真实人物事迹编写而成,以受当事人委托授权,文中人物皆为化名,图片皆为AI生成。
作者:朱文怡
月儿当空照,凝霜似雪。初冬的枯枝残叶层层叠叠地彼此偎依着,却还是挡不住这夜深的风寒。凌乱的心绪,随着目光飘向远方,在这空洞的世界里来回搜寻着什么。残叶随风飘零落下,这景象又激起女人内心无限的哀伤。
料峭寒风一夜连着一夜,吹折了田埂上稀稀落落的草木。这个青年妇女,总在这样的月夜下痴痴地望向远方。她眼中满含泪水,远处的山林在泪光里仿佛突兀地上下摇晃,邻舍的灯火或明或暗。曾经恬静美好的乡村景致,此刻在这泪眼婆娑的女人眼里,却只剩萧瑟与凄凉。她放眼望去,这曾深深眷恋的故乡,除了那依稀的月色,再也寻不到一丝能慰藉心灵的痕迹。
这个女人就是铁蛋他娘,一个穿着朴素的青年妇女。此刻,她满眼空洞地望着远方那望不透的迷雾,嘴角哼着童谣,怀里暖暖地裹着铁蛋。“月亮弯弯……”一声声童谣轻声哼唱着,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成了这个可怜女人全部的希望。
铁蛋命苦,他娘也命苦。这户人家,原本是这小山冲里最让大伙羡慕的小家庭。虽然小屋不大,就里外两间,屋顶也时常漏雨,雨水滴落在屋里。可在那个年月,在他们那样的地方,能有这样两间小屋,已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甜美梦想。
那时候,铁蛋爹每天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干起农活格外勤快。那时的她——这位如今满眼空洞的青年妇女,当年眼里总藏着笑,心里更是甜得像开了朵朵花。可好景不长,那些幸福时光,如今回想起来,竟像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只剩她在这寒月下、一盏孤灯旁、几声犬吠中,独自撑着这半生的辛苦。
她无法逃避,也不能撇下,唯有日复一日地期盼:等铁蛋成家立业了,自己能盼来个乖孙子,好维系家里的香火。可男孩女孩,又何尝不能维系香火呢?只是对于这样一位被封建思想禁锢的乡下女人来说,漫长岁月早已磨出了她执拗的性子,让她固执地坚守着那些曾让无数家庭心酸的专制与落后观念。
而如今,好不容易盼来的幸福,却因为她这般执拗,这个刚有起色的家,此刻又变得风雨飘摇。可她对此毫无察觉——那根深蒂固的封建落后思想,那几千年来沉淀的旧俗,时刻左右着她,逼着她拼尽全力,想要给死去的铁蛋爹一个“交代”:为家族生下能传宗接代的男娃。偏偏就是这份“交代”,让这个曾绝处逢生的家,再次陷入落寞。可恨的封建思想啊,即便藏着几分“爱”,这份执拗也让人近乎癫狂……
铁蛋的媳妇叫翠花,是隔壁村一个普通姑娘。家境不好的她,在婚姻上没多少选择的余地。在双方父母的安排下,她嫁给了铁蛋,搬进了那两间不大的小屋。对她来说,那里曾是能托付一生的归宿。
很快,这小屋里又添了一个鲜活的小生命。月亮弯弯挂在天上,狗儿也不再乱吠,仿佛是心疼窗下那初生的婴孩。叶儿不断的啼哭,催得翠花轻声哼起了童谣:“月亮弯弯弯上天,牛角弯弯弯两边,镰刀弯弯好割草,犁头弯弯好耕田……”歌声一遍遍重复,重复里满是源源不断的爱,也渐渐哄入了叶儿的梦乡。
这样的美好,本让人以为会是永恒,却又忍不住让人唏嘘——翠花诞下的叶儿,是个女婴。这让执拗的铁蛋他娘满心失望,她像是忘了自己也曾和翠花一样,嫁进这个清贫的家,熬过十月怀胎的辛苦,经历过生育时莫大的恐惧。可此刻,她只执拗地无法理解,媳妇为何生的是个女娃,更忘了自己当年也曾有过同样的恐慌与彷徨。往后许多年,她把这份失落一点点攒起来,最终变成了对翠花的无限恨意。
叶儿一天天长大,翠花却因恐惧或是其他缘由,再也没有生育。这让曾经还算慈爱的铁蛋他娘,内心变得越发扭曲。她暗地里怂恿铁蛋去外地打工,想让他在外头找人再生;在家里,对可怜的翠花也没了当初迎娶时那份母亲般的迁就。
日子又过去了四五年,这些年里,翠花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中度过每一个日夜。在山村老屋的屋檐下,她也常常活成了曾经铁蛋他娘的模样,哼着那首《月亮弯弯》,眼泪却早已模糊了双眼。唯一不同的是,铁蛋还活着——这个家看似完整,实则形同虚设。
在铁蛋他娘的冷嘲热讽里,在那些时不时的闲言碎语中,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铁蛋回来了。翠花日日期盼的那点希望,似乎终于要变得明朗起来。她殷切地望着那条熟悉的弯弯山路,盼着那熟悉的身影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她甚至开始畅想:以后或许能有个男娃,更远的将来,一家五口其乐融融的模样。
可当那熟悉的身影从模糊渐至清晰,她却再次坠入巨大的恐惧。此刻的她浑身冰凉,和煦的日光半点也暖不透她。她用空洞的目光望着日夜期盼的男人——他身后跟着个陌生女人,女人怀里还抱着个约莫两岁大的男娃。
铁蛋出轨了,还在外头生了儿子。可铁蛋他娘非但没责备铁蛋,反倒兴奋地抱过那盼了许久的男孙,有说有笑,仿佛这一切本就在她意料之中。耳边传来的声声笑语,一下下扎着翠花的心,也给叶儿埋下了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苦楚与伤痛。
翠花和铁蛋离了婚。叶儿守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再也不笑了,常常泪眼婆娑。她好像比同龄人更早尝遍了世间的苦,被这个家彻底抛下——明明有父母,却只能住进孤儿院。
无数个夜里,月亮依旧弯弯挂在天上,叶儿望着它,耳边那熟悉的童谣渐渐远了,父母的模样也变得越来越模糊。她成了被彻底遗弃的孩子,孤零零守着那轮弯月,独自小声哼唱。每一声,都在诉说着她小小心里那无尽的凄凉……
“妈妈……妈妈……”无数次在梦中呼唤着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的刹那,叶儿多渴望日思夜想的妈妈能出现在眼前——就像梦里那样,妈妈待在她身旁,还在轻声哼唱那熟悉的“月亮弯弯……”。可每当睡眼渐渐清晰,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却从未出现,只有福利院高高的院墙,和墙外闪烁的星光。
可怜的叶儿,多想像梦里一样再见到妈妈的身影。她小声哽咽着,连哭都怕打扰到身边那些和她一样、被世界遗弃在福利院的小朋友。她太想再见到妈妈了,一边哭,一边环视着不大的寝室。漆黑的三面墙后像藏着望不透的世界,她凝神静气地盯着墙面,一遍遍地找寻那熟悉的身影。
视线渐渐清晰。待眼睛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借着另一面有窗的墙上那缕依稀的月光,她终究没能在房间里找到梦中的妈妈。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她坐在小小的双层床最上层,只觉得小脑袋一阵发热,身体里的血液仿佛瞬间都涌到了脑门——那是唯一能清晰想起妈妈模样的地方。不经意间,她轻轻摇了摇头,只觉四肢一片冰凉,该是窗缝里吹进的寒气吧。她赶紧抱紧双腿,小脑袋抵着被冷风吹凉的膝盖,好像这样就能从自己的体温里汲取片刻暖意。
渐渐地,泪眼又模糊了;渐渐地,一股暖流在冰冷的脸颊滑落,像极了妈妈的爱抚;渐渐地,她不再小声啜泣;渐渐地,她又一次坠入梦乡——那个唯一能见到妈妈的地方。
时光一点一滴流逝,无数个梦里,她依旧依偎在妈妈身旁。可慢慢地,妈妈在梦里的样子越来越模糊,和她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后来,她即便在梦中不住地呼唤着惊醒,也再也没能在梦里遇见亲爱的妈妈。
她惶恐地望着熟悉的房间。福利院虽有吃有住,白天也有小伙伴一起玩耍,偶尔会有比她大些的孩子欺负她,但总体来说,这里的日子总好过城郊那个支离破碎的家——或许在某些亲人心里,还觉得比她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小山村强。可在她小小的心里,却始终极度渴望回到那个有父母、有鸟鸣、有犬吠的地方。
内心的孤独,连着现实的冷酷,让她悄悄生出念头:要逃离这里,逃离福利院,一个人去找妈妈。她哪里知道,是长辈们的无情与无奈,让她这个本该有父母、有奶奶的孩子,被丢进了这样一个孤独的地方。她只单纯地以为,只要找到妈妈,一切就会变回曾经的美好,像梦里那样甜蜜。
终于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深处对妈妈的无数次呼唤,以及对母爱的渴望。她鼓起勇气,独自一人翻过了福利院那高高的院墙。或许是上苍有意眷顾,不愿让这可怜的孩子错失追求幸福的权利——她竟然真的翻了过去。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一个人在长沙城里四处寻找妈妈,可家人却像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任由她在凛冽寒风中独自飘摇。她那双黑黑的小眼睛,时刻殷切地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又惊慌失措地四下打探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90年代的长沙,远没有如今这般繁华。那时除了五一路、韶山路,其余不少地方还保留着乡间小路,以及带着古风原貌的村庄。可她终究在这样一座城里迷了方向,再也找不到生养自己的那个地方。
从福利院偷跑出来的一年多里,她尝遍了许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艰辛与酸楚。走累了,就独自蜷缩在垃圾堆里,或是别人家墙角的犄角旮旯里休息;口渴了,就跑到马路边的小河、水塘边,颤颤巍巍地用小手捧起生水喝;肚子饿了,就在垃圾堆里不停翻找,捡起别人丢弃的食物充饥。她忘了来时的路,也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妈妈,只能一个人在陌生的街道上四处游荡——像那个时代许多从周边偏僻地区逃荒来的人一样,活成了乞丐的模样。
直到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她在一处屋檐下遇到了个和她一样邋里邋遢的小男孩。这个男孩,成了她一年多流浪岁月里唯一的心灵慰藉。即便多年后的今天,她仍想找到那个男孩,向他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那是个下着大雨的清晨,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找到吃的了。下雨天,市民们很少倒垃圾,这个不经意的举动,却让城里的流浪者多了几分寒冷与饥饿。快到晌午,雨还在不住地往地面倾泻,渐渐在地上汇成纵横交织的小水渠,冲刷着灰尘、落叶与泥土,填满了河塘,也让整条街巷透着清冷。
可怜的叶儿,小小的身体因饥饿不停颤抖。她望着远处街边的南食店,望着百货店里玻璃货柜上层层陈列的精美食品——渴望品尝,却又遥不可及。寒冷与饥饿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小身体,她蜷缩在街边挑檐下的墙角躲雨。她多渴望那些精美的食物啊,轻轻抿了抿嘴唇,唇上残留的些许咸味,仿佛就是她今早的早饭。寒意越来越重,她几乎要睡过去了。
雨幕里,突然有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在街边各门店的屋檐下穿梭着前进。那是个小乞丐男孩,正沿着街沿找寻能避雨的落脚处——他想找个大些的屋檐躲雨。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可他的出现,却救了另一条小小的生命。
当他跑到叶儿跟前时,竟奇迹般地停住了脚。或许是这儿的屋檐够大,能躲这场大雨;又或许是蜷缩着的叶儿,让他想起了什么。他站在叶儿面前,算不上魁梧,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小心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小女孩。
他好像看出了叶儿很饿,便摸了摸上衣那油腻腻的口袋,从里面小心翼翼掏出半截包子。包子上还沾着些酱色油星,在他眼里,这半截包子显然格外诱人。可他还是小心捧着这难得的食物,慢慢俯下身,双手往前递,将包子送到了叶儿面前。多善良的小男孩啊!
叶儿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她吃力地微微抬起下巴,看见一双黑乎乎的小手上,放着半截看着还算干净的包子——包子上的点点酱色油星,格外诱人。她心头一喜,还以为是妈妈来找她了,刚要开口喊“妈……”,却又猛地抿住了嘴。原来眼前的不是日夜期盼的妈妈,而是个和她一样邋里邋遢的陌生小男孩。
“哦、哦啊……”小男孩像是不会说话,只能用喉咙里发出的模糊声响,示意叶儿吃掉这半截来之不易的包子。叶儿小心地伸手接过,又突然抬头望了眼这个善良的小男孩。见他没有阻拦,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多美味的包子啊,多善良的一颗童心!萍水相逢的这点温暖,却成了叶儿一辈子的牵挂。
见叶儿吃完了包子,小男孩也放心了,在离她一米远的屋檐下蹲坐下来。往后的日子里,两个小小的身影相互依靠、彼此帮衬,一同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
从那以后,这个小男孩就像上天派来的天使,默默守护着叶儿。他们一起找吃的,遇到坏人时也互相帮衬。叶儿渐渐发现,男孩除了发出“啊、哦、啊啊”的简单声响,从没跟自己说过一句话。那时候的她哪里知道男孩不能说话,只天真地以为,他是天上神仙派来保护自己的“神仙娃娃”,所以才不会开口。
有一次,他们流浪到长沙火车站附近。叶儿好像远远看到了妈妈的身影,立刻疯狂地追了过去,可妈妈的身影最终还是消失在一列南下的绿皮火车上。她忍不住放声大哭——哭那列无情的绿皮火车,哭它带走了妈妈。她还单纯地想着,妈妈说不定会在火车上等着自己,等着她追上去。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无数次想爬上南下的绿皮火车,去寻找思念已久的妈妈。终于在一个寒冬,返乡的人群如潮涌般拥挤,叶儿和她的“小天使”躲在人群中,悄悄溜进了长沙火车站候车厅。检票员以为他们是旁边大人的孩子,没多追问,便放他们上了站台。
一想到终于能见到妈妈,叶儿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小脸蛋上晕开些许红晕。南下的绿皮火车终于缓缓驶到她面前,她再也不想错过和妈妈重聚的机会,身体忍不住向前倾——可身后拥挤的人群猛地一推,她重重摔在站台上,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绿皮火车早已远去,熟悉的站台也不见了踪影。她躺在火车站杂物间里,一张工作人员临时用的洁白小床上。懵懂地睁开眼,身边那个“小天使”却不见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他就像真的天使一样,在叶儿快要触碰到“找到妈妈”的梦想时,悄然从人世间消失了……
之后,她警惕地逃离了长沙火车站。一年多的辛酸日子,让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警惕,小小的脑袋里,早已刻下一个坚定的想法:躲开人群才最安全。凛冽的寒风中,她独自缩在火车站前广场的角落里遥望星空——恍惚间觉得,那个天使般的小男孩变成了星星,在遥远的天际守护着她。
没过多久,在湖南邵阳的一个地方,可怜的叶儿遇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善良女人,她后来称作“水果妈妈”的人。
那是寒冬里一个格外冷的月夜,一个小女孩蜷缩着身体,横躺在一只印着两个黄灿灿大香梨的水果纸箱上。纸箱上的香梨周边裹着一层白色薄纸,靠近彩印香梨的一侧,横着一颗小小的脑袋——长长的头发乱成一团,像汽修店里粘满黑机油的毛线团。
这个寒冷的月圆之夜,小女孩没像往常那样望着月亮发呆。她蜷缩着小小的身子,侧躺在新找来的鸭梨纸箱上取暖,一条胳膊垫在满是油污、带着腥气的头发下,黑乎乎的小脸蛋上积满了污垢。从没人帮她洗过脸,也没人认识她。她腾出的另一条胳膊从胸前往下伸,一只小手正围着纸箱上那两个好看的印刷鸭梨,一圈圈地画着。
皎洁又寒冷的月光下,她小心地画着,一圈圈在两个彩印鸭梨周围描上黑色油污——她明明怕弄脏这诱人的鸭梨,却还是在不经意间把它们涂黑了。她身旁是清冷的城郊集市,赶集的摊主早已散去,路上也没什么行人。人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人发现马路牙子上还躺着这么个乞丐小女孩。或许那时候这样的乞丐太多,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吧……
可怜的她,身边虽散落着几个摊主丢弃的烂梨子,却连一块完好的果肉都找不到——好的部分像是被人抠走了,只剩残核静静躺在她周围。她实在太饿了,之前竟捡过地上烂梨里稍好些的部分充饥。此刻,饥饿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阵阵腹绞痛。她下意识地把并拢的双腿微微往腹部收,大腿根部残留的一丝余热,勉强暖着小小的肚子,疼痛感似乎轻了些。她不敢放下腿,因为这样或许能让她多撑一会儿,抵抗这寒夜的冷。
叶儿身上那件破烂污损的衣服,不知陪了她多久,从春天穿到冬天,从没换过。她没有同龄女孩爱打扮的心思,连最基本的温饱都解决不了,哪顾得上这些。饿到恍惚时,她竟对着纸箱上的彩印鸭梨发起呆,幻想它们变成了完好的真梨,下意识地用小手去抠,想把“果肉”拿下来吃——可那终究只是纸箱上的画啊……
“嗨!小朋友,你在这儿干什么呀?是迷路了吗?你妈妈呢?”突然,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女孩身前走来位美丽的女子,她穿着厚厚的棉衣,衣襟上别着枚好看的胸针。长长的秀发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垂落,像一股暖流,从月光下轻轻拂过叶儿的脸颊。丝丝清香漫开,仿佛连时光都停住了脚步。叶儿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太久没和人说过话的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女子见地上的小女孩没出声,更添了几分关切。她伸出温暖的手掌,轻轻拨开叶儿盖在脸颊上的污发——月光下,一双机灵的小眼珠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妈妈!”叶儿忽然轻声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哽咽。她太想妈妈了,只有妈妈曾这样温柔地摸过她的头,只有妈妈的手,曾暖过她小小的脸颊。眼前人这一个简单的善举,让她忍不住将藏在心底千百次的呼唤,真诚地说了出来。
这是十岁的叶儿第一次遇见人生里的另一位妈妈——她亲爱的“水果妈妈”。从那以后,未婚的水果妈妈身后,多了个干净可爱的小女孩,正是叶儿。“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她终于也会唱这首流行儿歌了,一遍遍哼唱着,这是水果妈妈教她的第一首歌。
那时候的水果妈妈还待字闺中,只有一个长沙的小伙子在追求她。她还没做水果生意,却凭着敏锐的经商头脑,常去湖南各个州市考察市场。她勤劳、善良、温柔又漂亮,用尽世间美好的词来夸她都不为过。那个寒冬月夜,她本是去邵阳当地最热闹的水果市场考察,偏偏火车晚点,等她到的时候,市场早已散场。可也正因这份意外,她发现了蜷缩着的叶儿。
心底的善良让她没多犹豫,当即就领着叶儿回了家。她心疼这个孩子,想照顾她、保护她,全然没在意自己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一个没结婚的年轻女孩,突然多了个一口一个“妈妈”叫着的小屁孩,许多原本对她有好感的单身男士都打了退堂鼓。唯有那个追求她的长沙小伙子,一点不嫌弃她多了个“女儿”——因为他爱得深沉,这份爱里藏着责任与担当。
后来,他们结婚了,叶儿也跟着来到长沙,和他们组成了新的家
婚后的日子,每天都要面对柴米油盐酱醋茶。结婚,本就是人一生中一次珍贵的蝶变——多少人褪去少男少女的天真,在枯燥又艰辛的生活长河里勇敢搏击。他们坚信,用爱筑起的家会更温暖,勤劳能换来好日子,积善也终会有好报。
“水果妈妈”这才成了真正的“水果妈妈”。她挑起装水果的菜篮,身后跟着怕跟丢的叶儿,沿街售卖水果。叶儿因那一年多的流浪,胆子格外大,还会帮着吆喝:“卖水果嘞,卖水果不咯?”她喊得那样自然,没有半分怯意;又那样真诚,满是对水果妈妈、水果爸爸的感恩,还有小小的担当。
慢慢的,她们的生意在长沙老城区站稳了脚。街坊们总爱从她们走街串巷的菜篮里挑些时令瓜果,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懂事的小姑娘。
渐渐的,水果妈妈攒下些积蓄,第一件事就是送叶儿去读书——她想让叶儿学知识、学文化,拥有比自己更好的将来。后来,她们走街串巷卖水果的事在当地小有名气,叶儿的亲生爸爸竟找了过来。他掏出一笔钱,说是给叶儿当初中的学费,拜托水果妈妈继续照顾叶儿。
他大概是不好意思,让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承担本该属于他的责任;或许,他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和生活苦处。在叶儿的记忆里,亲生爸爸除了给过这三年初中学费,就再没管过她。
不过,叶儿总算有了真正疼她的人——水果妈妈和水果爸爸。他们挤在一间小小的一层门面房里生活,后来又添了两个弟弟,是水果妈妈和水果爸爸的亲生儿子。即便如此,他们也从没丢下过叶儿。只是房子实在太小,叶儿上初中后,不得不开始读寄宿。
可那时候的叶儿终究是个孩子,哪里能懂大人的难处?她满脑子都是害怕——怕失去水果妈妈,怕失去水果爸爸,怕失去这个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家。和许多同龄的孩子一样,她在那段小小的年纪里,满是迷茫与彷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