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肖妮,笔名肖沁妮,1970年生,湖南长沙人,定居长沙开福区。毕业于长沙大学行政管理专业,系长沙市作协会员,长沙市开福区音协会员。 致力于红色文化和传统文化的推广与传播。是红色文化记者、新红网编辑。已发表过近百篇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及微电影剧本等。代表作有散文集《心灵牧歌》,原创音乐作品《常来长沙打打卡》、《幸福长沙等你来》、《我们一起看日落日出》等,获得广泛好评。
新房
肖沁妮/文
元旦前夕,短短一个月里,张府接连迎进两位孙媳妇。四合院里高朋满座,张灯结彩,处处喜气盈门。
喜事办完,全家人心里都透着舒坦,尤其是父亲和母亲,像是终于卸下了肩头的重担。暖烘烘的炕头上,贵和、贵军、泽华、晓梅四位儿子儿媳围坐一圈,嗑着瓜子缠着父亲,想听祖辈们的故事。父亲捻着下巴的胡茬,眼神渐渐悠远,思绪一下子把众人带回了几十年前。
六十年代初,全国闹起饥荒。幸运的是,父亲是非农业户口,靠着计划粮勉强糊口。那时困难时期学校停办,16岁的父亲只念了两年初中,还没毕业。在北京谋生的爷爷特意雇了辆马车赶回来,接奶奶、叔叔和姑姑去北京生活,唯独把他的户口落在后刘庄。临走前,爷爷拍着他的肩膀嘱咐:“你一个人在家,做事要有根。”此后,父亲一头扎进田里,铆足了劲挣工分,只为能多换一口饭吃。
1963年春天,父亲把户口从后刘庄姥姥家迁回了老家许庄。一得空,他就往北许小学跑,看孩子们在土操场上嬉闹,听教室里的读书声,心里总觉得熨帖。那会儿正赶上扫除文盲的运动,村支书见他识文断字,当即拍板:“明伟,夜校缺个教书的,你来吧!”
父亲应下了。白天扛着锄头去生产队劳动,脊梁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晚上揣上两个窝头就往夜校赶。夜校的黑板是用锅底灰混着米汤刷的,黑得透亮。父亲握着粉笔,在上面一笔一画写着“天地人”“一二三”,写满了就用湿布擦掉,擦完又接着写,教得格外认真。底下坐着的都是村里的老人,有的揣着旱烟袋,有的纳着鞋底,眼神却都亮堂堂的,跟着他一字一句念,学得有滋有味。后来学校招民办老师,几个候选人里,陈书记一眼就看中了父亲:“这小子,做事靠谱,就你了。”
1964年夏天,22岁的父亲正式站上讲台。这一站,就是整整四十年。
当时还有个小插曲。父亲在学校兢兢业业教书,带出来的学生成绩年年全乡拔尖,村里人都对他竖大拇指。村会计找了他好几回,想让他当生产队长,管地和工分。父亲没吱声,转头给远在北京的爷爷张万发写了封信。几天后,爷爷的回信寄到了,纸上只有一句硬朗的话:“你教书好好的,就教你的书吧!”母亲凑过来看完,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爹说得对呀。”
“给我们多讲讲爷爷的故事吧!”贵和忍不住插话。
你们爷爷张万发,早年揣着一腔热血闯北京,给人当修车学徒,三年管饭不给钱,硬是靠着一股韧劲,练就了一手修车的好本事。后来他开了间修车铺,又租黄包车拉活,机缘巧合搭上了北京电子管厂(代号774厂)的线——那可是1952年苏联援助建成的军工企业,诞生过无数个中国工业“第一”。老爷子进了厂,一干就是一辈子,直到退休,才由三叔接班。
贵军笑着回忆爷爷的话:“贵军,你的脚Y子那么臭,快去厂里洗洗。”那时,家里条件有限,根本没有洗澡堂。爷爷退休后,还被厂里返聘去看大门,住在酒仙桥。那片的住房条件,在当时的北京算得上顶好的了。
爷爷平日里总爱穿一件皮夹克,身板硬朗,精神头十足;奶奶的手艺更是一绝,纳的布鞋垫分大中小号,针脚细密,花样别致,在北京的胡同里格外抢手,称得上是“名牌鞋垫”。
说着说着,父亲又谈起贵和、贵军哥俩:你俩小子一天天长大,要吃要穿要读书,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我白天在学校教五个年级的全科课,一百二十多个学生的功课,全压在我和另外两位老师身上,忙得连吃饭都得轮着来。夜里回到家,还要在煤油灯下备课。白天歇晌的工夫也不闲着,我袖口藏着镰刀,偷偷跑到田里割牛草挣工分。队里分来的豆子、玉米,成了家里难得改善伙食的宝贝。
父亲上课对学生要求格外严格,遇到调皮捣蛋又成绩差的学生,真会拿起教鞭轻轻敲打手心,却总能打得他们心服口服。邻居老孙家的儿子小虎就被打过,后来成绩一天天变好,邻居们都佩服得不行。
母亲秀珠是村里有名的织布能手,纺的线细,织的布密。她一边操持两个孩子的日常,一边织布,稍有空闲,还要去地里帮着干农活。
儿媳妇泽华笑着打趣:“娘当年,是不是被爸爸的收音机吸引来的呀?”这话逗得父亲满脸皱纹挤成一团,笑得合不拢嘴。
他想起当年,爷爷从北京回来,一心撺掇着他扎根北许村。爷爷特意买了收音机、锅勺,领着他和母亲,还有介绍人去宝店吃了两元钱的包子,又给介绍人买了一条丝巾当谢礼。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1966年结婚时,买布要凭布票。父亲攒了许久的钱,才凑够布票,给母亲扯了一套条绒衣裤——那在当年,可是顶时髦的稀罕物。
父亲眼里闪着光,又给我们说起老爷爷张大贵的往事。老爷爷原本家里有田有地,1950年土改时,最初被划为富农。其实家里的地再多,也都是自己亲手种的,从没雇过人干活,更没剥削过谁。
后来有人诬告老爷爷是土匪,一群人闯进家里抢粮食。老爷爷情急之下,从屋顶翻窗逃走,才躲过一劫。那时候,土匪被抓住可是要枪决的,村西头的梁司令,就常对着天开枪震慑土匪。之后,老爷爷主动交出十亩地和够十口人吃的粮食,土改时才被重新定为中农。在那个年代,中农是中性身份,是可以改造的,共产党扶持中农和贫下中农,要斗的是地主和富农。
1982年的冬天,冷得出奇。老爷爷张大贵走完了平凡的一生,留下四百五十块钱。一家人商量着把钱分成三份,其中一百八十块,给父亲买了辆永久牌自行车。不久后,爷爷听说大孙子贵和在全县数学竞赛中得了第一名,心疼他每天上学要走四五里地,又拿出一百一十元,给贵和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墨黑的车架,亮闪闪的车铃,贵和骑着它去上学,引得村里的娃子们追着跑,满眼都是羡慕。
也是在那个寒冷的冬天,父亲站在自家漏风的土坯房前,望着窗户上哗哗作响的旧报纸,看着炕上补丁摞补丁的被褥,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转头对母亲说:“咱们盖新房吧。”“我教书攒了些钱,你织布也攒了些,不够的话,我多挣工分,你多帮人织布。”母亲点点头,手里的织布梭子转得更快了。“这些年苦了娃们,是该盖座像样的房子了,”母亲坦然的说道。
开春后,新房动工了。爸爸领着学生在校园里种完树,裤脚还沾着湿泥,又往工地跑。他挽着袖子和泥、搬砖,粗糙的黄土磨得掌心发烫,没几日就磨出了透亮的血泡。他撕块蓝布衫的边角缠上,依旧干劲十足。贵和、贵军放学回家,书包一撂也来帮忙,小脸蛋蹭得灰一道白一道。可亲的蔡老师拎着一桶井水过来,搪瓷缸子磕着石槽叮当作响:“张老师,你这是要盖出全村最好的房子呀!”父亲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汗珠砸在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笑得满面春风:“那是,就像我教的学生,综合考试成绩要拿第一一样,要盖就盖最好的!”
红砖瓦房落成那天,全村人都来庆贺。双层的红砖墙,缝缝里勾着水泥,结实又保暖;红瓦覆顶,在日头下亮得晃眼;窗棂上贴着“竹报平安”的年画,风一吹,窗纸沙沙响。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堂屋里亮堂堂的,水泥地烫得平平整整,连墙角的旮旯都扫得干干净净,看着就让人从脚底暖到心坎里。
父亲站在院子里,看着崭新的房子,忽然想起1964年那个夏天,他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模样,心里满是踏实。
日子越过越红火。贵和高中毕业后顺利就业,贵军初中毕业考上了技校。1987年,父亲又盖了一座石头垫底的红砖房,还刷上了墙漆,在村里又拔得头筹。九十年代,两个儿子相继成家,泽华和晓梅嫁进张家,不久后,两个胖孙子呱呱坠地,家里更热闹了。如今四合院又迎进两位孙媳妇,真是子孙满堂,后继有人啊!
清晨的阳光里,父亲骑着自行车去学校,车铃叮铃作响,路边的小麦郁郁葱葱。他想起自己教过的学生,有的考上大学,有的进城当了老板,逢年过节,总有人提着点心来看他。那一刻,他的心里就像喝了蜜一样甜。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石头房上,镀上一层暖金色。我们和父母坐在院子里,恍惚间像看见奶奶坐在树下纳鞋底,爷爷在院子里摆弄黄包车的模样。
父亲教了四十年书,盖了两座新房。一座立在北许村的土地上,另一座,藏在子孙和学生们的心里。
风吹过院子里的柿子树,喜鹊叫声不断,像极了当年教室里,娃娃们朗朗的读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