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黄屿菜头不用油
温州的同事从黄屿带了一袋菜头(温州人对萝卜的别称)给我,强调说:“这不是一般的菜头,黄屿的”。
有何不一般?我的故乡湘北常德是洞庭鱼米之乡,岂是没见过上好萝卜的。同事说,永嘉黄屿的土壤天然沙质,种出的萝卜有“黄屿菜头不用油”的美称。那得是什么自然天成的味道,才配得上这样直白而至高的评价呢?
难却盛情和好奇不知谁占了上风,一蛇皮袋顶缨带泥的萝卜就这样塞进后备箱。萝卜摊开,碗口粗、小臂长,一个二三顿吃不完。但大地的馈赠、农民的辛劳、同事的盛情都不能被辜负。
母亲晾晒萝卜干的每一帧画面在大脑检索……
老家厨房的墙边,常年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列阵待命的深釉色陶坛。坛子里的腌菜,四季轮换,春季下坛的雪里蕻盐菜、仔姜最鲜嫩;夏季封坛的剁辣椒、酸辣椒最脆爽;秋季的红藠头、洋姜最辛辣;冬季的萝卜干、大兜菜干最有嚼劲。这些腌菜,是我们家餐桌青黄不接时的兜底保障,是饭菜寡淡时的提味增香,是鱼肉荤腥后的爽口解腻,是我和哥哥吮着手指垂涎张望,一个眼神对视后,趁母亲洗衣服,一个望风,一个熟练揭盖,伸进黑不见底的坛底偷吃的默契,更是岁月发酵后,藏在母亲皱纹白发间的营生智慧。
在湘北农村,腌坛子菜是评价女人持家有道的最重要标准,只要说谁家的坛子菜好吃又多样,潜台词就是这家女人勤劳贤惠聪明手巧。每当在村头村尾听到乡亲说我家腌菜好吃,甚至端着空碗上门讨要时,我觉得在小伙伴群里说话都响亮些。
02 洗切
外形上,黄屿萝卜与超市、菜场的无差异。但洗净后刮皮时,随着刮刀划过“沙沙”的脆响,无数细密到不易察觉的水雾,从刮痕中激射而出,丰沛的水份在空气中霎时弥漫开一股生涩又清鲜的、属于泥土深处的凛冽气息。放在案板上,刀锋“呲喇”下去,雪白的肉质细腻瓷实,温润如玉。生咬一口,初甜;牙舌翻滚,微辣;来回咀嚼,清冽鲜甜中又带着锐利的辛辣香,从喉头慢慢回泛,淡淡的回甘。
名不虚传,黄屿萝卜鲜嫩多汁,味道有层次。
03 晾晒
腌坛子菜,大多第一步就是晾晒。母亲置办的晾晒神器是用麻绳串连楠竹片制成竹箅。在岁月投影里,竹箅在母亲粗糙的手掌下打磨包浆,光润得像琥珀一样泛黄透亮。立起来比大人还高,卷起来比石磙还粗。用时铺开,收时卷起,透气不积水、隔物不粘连,很是方便。
没有老家的晾晒道场,也没有上下透气的竹箅,在城市里逼仄、遮风避雨的全封闭的阳台上,我找出蒸箱烤箱洗菜盛菜的各种托盘和塑料篮筐,摆阵开来。
母亲通过打霜的规律来选择晾晒的最佳天气。冬日阳光,温婉干燥,经过几天的翻晒,脆生的萝卜条开始蜷缩起皱,阳光漫过的表皮泛着黄色光晕。母亲再把竹箅搬进阴凉的空屋放置一天。母亲说,做事不能急,晒干的萝卜条并不能急于下坛,这样阴凉静置后萝卜条可保持脆韧共生的口感。
我打开手机天气软件,选择连续3日以上晴好的日子来晾晒。每天上班前,快速翻个面。没有母亲一眼识别的慧眼,我就摸一条到嘴里嚼嚼。蔫脱水后甜度更高了,辛辣少了。
04 拌料
腌萝卜干的关键步骤是拌调料。调味料只有粗盐、辣椒粉、花椒粉。拌料过程中,母亲有个关键动作--揉搓。拿出无油无水的大盆,萝卜干倒进去,左手拿着盐包,右手拿着香料粉包。左手抖抖,右手抖抖,左右手抖动的频率和力度各不相同。盐粒簌簌,粉料轻柔,一双粗糙的大手掌在盆里用力揉搓。揉搓后,再次静置,让调料开始深入萝卜的肌理。这个工序,应该是腌菜物理入味的关键。
我拿起盐包、香料包,双手僵硬在半空,不知所措,抖起来轻重不稳,难以控制配比。找来厨房称,按照网上查找的比例称重,学着母亲撸起袖子搓洗衣服的样子,揉到两只胳膊酸痛乏力。
05 上坛
母亲的坛口,封上用食盐袋剪成的塑料膜,坛口边缘再扎上橡皮筋。陶坛的“护城河”里封水后,“上坛”结束。母亲说,上坛后,要耐心等待,不宜手痒频繁去揭盖,要少些急功近利的窥探,以免“走气”。我在心里窃笑:如果那时和哥哥能安分点,母亲的腌菜手艺应该在村头传的得更响。
去菜市场买来与母亲的同款釉色陶坛,手抓入坛。用PE材质的保鲜膜密封后,坛内稳定的温度、湿度和菌种就会化学反应出坛香味;频繁开盖掺入杂菌,容易让腌菜发酸,还会影响脆度和香气。“护城河”里气泡咕嘟咕嘟的声音,那是时光在发酵。待足月开坛,麻辣咸香的醇厚坛香扑鼻而来。筷子轻轻伸进坛口,小心翼翼夹出一条放进嘴里。似是,但又似不是。一连尝了四五条,咂摸咂摸,味道仍然似是而非。
06 无法复刻的乡愁
是黄屿最好的萝卜,是冬日温润干燥的阳光,是同款的陶坛,是母亲隔着屏幕亲授的工序,缺了什么呢?是密封的阳台遮挡了直射的阳光?是食品级手套隔绝了温度?还是身旁少了二个蹲守的小孩?
母亲安慰我说,多腌几次,就有经验了。我知道,不是我笨拙生疏的手艺无法和母亲的经验媲美,而是同比例复刻的乡愁充其量只能是“相似的赝品”,无论我腌多少次。
味道可以模仿,乡愁怎能复刻。时空轮转,童年的向往,母亲手掌的温度,以及悄无声息酝酿进陶坛的旧时光,就是萝卜干里缺失的那一味。
END.